南禾記 - 71

言盡於此，葉程已然明白寧栗有所防範的原因。

他鬆開緊握寧栗肩頭的手，稍微向後退了一些，兩人眉眼相望，無語的交流之中潛藏大量的內容。

──預知能力。

這是葉程聽自己的貼身術士口中所得知的。

身為皇子，葉程與所有皇族出身的手足一樣，都配有一名天律司發配的貼身術士，自然也會知曉天律司的內幕和其他同僚之事。

葉程的貼身術士，名為盧盈，年紀與范敬之相仿，擅長探測術，師承測玄閣司主，傅無璋，是他十分得意的頭號弟子。

探測術對於當年駐守邊疆，主理軍事的葉程來說，是相當重要且具有實質效益的術法，因此，盧盈協助當時諸多戰事，打下顯赫戰績。

現下，盧盈仍留守在邊疆，與鐵壁嶺的將士們一同維護南禾的安危，預防東揚國再犯邊境。

──那人叫屏歡。

葉程想起自己過去與盧盈的對話，彷彿仍是昨天的事情一般，歷歷在目。

──是司正的義子，非常優秀，年紀輕輕就當上封禁庫的司主了。

──我聽說啊，他有預知能力，可以提前預知至少兩個時辰。

──簡直絕了，我從未聽說觀天術能有這等效用！早知道我當年也學觀天術了，如此一來，我就能提前預知東揚那些褐賊，會在哪裡設下埋伏！豈不能大獲全勝？

天律司司正，在南禾國內地位崇高，獨立於六部之外，且只聽令於皇帝。

身為司正的義子，屏歡更是結識諸多皇親貴胄，雖為官臣，但身份尊貴，握有權力，還具備天賦異稟的實力，簡直是天選之人。

──怪不得寧栗堅決不肯透露。

葉程徹底明白寧栗的意圖，她身為黑鷹，又具備通天靈術，勢必比任何人都了解屏歡的危險之處。

「王爺。」

於此同時，康叔來到庭園邊，步伐緊湊的抵達涼亭外頭，恭候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視。

「閔騰郎中來了。」康叔說道，「說是要給金賜姑娘施刀。」

葉程眼皮一眨，抽離與寧栗對望的視線，「讓他直接過去偏房。」

「是。」康叔順從的接令，不忘多嘴的補上一句，「要不，也請閔郎中替姑娘檢查一下？」

聞言，葉程再次低頭看向寧栗，輕聲地問道，「要嗎？」

寧栗詫異的眨了眨眼，語帶驚訝的搖頭回喊，「不必麻煩了，王爺！真的已經消腫了。」

「人家閔郎中都來了，妳就順便給他看一看，有何不可？」

「不是⋯⋯」寧栗有些尷尬的一笑，「我就不想給他看我的肚子嘛⋯⋯」

葉程兩眼一怔，這才注意到若要檢查傷口，寧栗勢必得在閔騰面前寬衣解帶，露出自己的皮膚。見她如此尷尬扭捏的模樣，葉程嘴角微微一皺，諷刺的問道：

「怎麼？寧栗姑娘會害臊嗎？」

「不是，是我這一整天吃了這麼多食物，肚子都凸出來了啊，王爺。」

沒想到，寧栗卻道出全然不同的理由，盡是對自己貪食的羞愧。

一旁的康叔聽了，忍不住側頭露出輕笑，但不敢發出笑聲。

「妳⋯⋯」葉程眉頭微蹙，喉頭湧現無數的吐嘈之語，「那妳這樣確定肚子消腫了嗎？還是因為吃太撐凸出來，所以分不清楚了？」

「王爺！」寧栗尷尬的一喊，「您小點聲！」

歡鬧輕鬆的氣氛，成功瓦解先前的緊繃膠著，讓燕王府添加一絲柔和的日常喜氣。

＃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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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皇子妃的車隊進入官驛，采鵑壓下原本的不安與黏膩的情緒，走上前親自迎接莊思庭下馬車。

「采鵑。」莊思庭優雅地撥開車簾，在侍女的攙扶下踏穩地面，站在采鵑身邊，並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辛苦妳了，等會好好歇息吧。」

「多謝夫人。」采鵑頷首，恭敬的回應，「驛丞已命人備下飯菜與熱水，夫人可直接入住整理。」

「好。」莊思庭露出欣慰的笑容，「一起用膳吧。」

然而，正當采鵑準備開口應答時，她感應到一絲不對勁的氣息。

采鵑臉色瞬間一僵，她警惕的仰首向官驛外頭看去，快速邁開步伐走向官驛大門，引起莊思庭的不安。

「怎麼了，采鵑？」

沿路上，采鵑都有習慣性的佈設陣法，以便於事先察覺有心之人，或是防範暗探刺客。

而就在此刻，這些陣法都被一一啟動，而且愈來愈靠近此處。

──有人跟上來了。

采鵑幾乎認定現下發生的危急情況，她看向正在緩慢進入官驛大門的車隊，迅速確認貨車的數量。

「采鵑，妳說話呀。」莊思庭更加不安的催促，澎潤的臉蛋上浮現焦慮，「發生何事了？」

「夫人。」點查完隊伍後，采鵑走向莊思庭，神色凝重嚴肅的說道，「奉主人之令，我必須先行離開。等過些時日，再到蔭西城與夫人會合。」

「妳要去哪裡？」莊思庭擔憂的追問。

「夫人無需過問。」采鵑避而不答，退後一步拱手示意，「采鵑先行告退。望夫人一路平安。」

「采鵑⋯⋯」

不顧莊思庭的呼喊，采鵑筆直走向靠近大門的車隊，與負責的護衛交換了眼神。

「有人跟上來了。」采鵑壓低聲音，「留一半的人跟著夫人，一半的人即刻跟我走。」

「是。」護衛二話不說，立刻照辦。

采鵑坐上其中一輛，負責押送帳冊的貨車，向馬伕要來韁繩，接著不語的拉動馬繩，稍微轉移方向，唆使馬匹再次朝官驛外頭行走。

──愈來愈接近了。

采鵑透過強悍的術法實力，感應到來者的方向，更得知來者的速度。

──這種速度，看來是快馬加鞭。

──可能不用半個時辰就會抵達官驛了。

「駕！」

采鵑大力揮動韁繩，加快馬匹移動的速度，於此同時，後方的數輛貨車也跟著出大門，緊隨於後。

她將馬繩交還給馬伕，指使他保持高速，並扶著貨車的面板，穩健地爬上貨車的頂端。她確認後方貨車已然全數跟上後，單膝下跪，戴著黑色特殊紋路手套的雙手，大力的合掌，發出清脆的聲響。

瞬間，以此輛貨車為首，形成一個包覆性的陣法。

所有人的氣息，驟然消散，彷彿他們遭到一口吞噬一般。

轉眼之間，官道上空無一人，微風徐徐，天色漸暗，只剩下蟬鳴風聲，迴盪於此。

＃

所有的勢力，都在面臨各自的危機。

繁華京城之下的較勁洶湧激烈，牽動各方一同攪動，如今波浪最強的，當屬皇后與太子之間的對抗。

兩人自皇帝逐漸淡出朝堂後，便成為主宰京城的兩股強悍勢力。

皇后代表的鄭氏一族，乃是南禾第一世家，族人眾多，分布廣闊，且前朝皇帝時期出過太師，今朝則出了母儀天下的皇后，生下嫡長皇子，與嫡長公主，塑造難以撼動的地位。

太子出自能縣的名門大家，外祖父為名譽尊高的魏國公，曾任職兵部尚書，在惠妃離世後告老還鄉，遠離朝堂紛爭，但仍不時替太子提供諸多協助，助他坐上太子之位。

世人對此二人的評價，褒貶不一。

有些人認為，皇后代表的是世家大族、高官權貴，鄭氏一族把持諸多權力，高高在上，時常壟斷與壓榨寒門與底層，但卻同時維持了南禾的根本體制，穩定國安。

而太子代表的是寒門子弟，以及一些不得施展抱負的忠義正良之士。太子與之信念相投，理想一致，時常想方設法資助他們，換取階層流通，廣納賢才人等，雖為國得到諸多棟樑之才，卻也與世家大族惹出許多風波和爭執，造成國局動盪。

──可事實上，真是如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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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

位於東宮，太子召集親信幕僚，共同商議接下來的佈局與計策。

率先開口的，為如今處在風口浪尖上的京兆府尹，徐知方，他身穿筆挺官服，站起身子，恭敬的向太子拱手示意。

「今日未時，裴榆裴推官的案桌上，出現這兩份卷軸。」徐知方將卷軸交予東宮的太監，由太監上呈給端坐主位的太子，「上頭所寫的內容，臣認為非同小可。還望殿下過目。」

太子攤開太監遞過來的卷軸，只見，密密麻麻的字跡裡，曝露了筆者囂張霸道的奪財意圖，表面上看似契約合同，實際上卻是強行掠奪的證據。

「百樂⋯⋯商行？」

太子看見卷軸末端書寫之內容，不可置信地唸出上頭的字跡，手指不禁捏緊卷軸邊端。

「果真如我所料。」太子放下手裡的卷軸，面色流露不悅，「沒了銀月樓，他們定會尋找下一個錢坑。」

「殿下，上頭雖已蓋了章，但⋯⋯」徐知方開口說道，稍有遲疑地頓了頓，「但裴推官的案桌上，還出現了這張字條。」

徐知方恭敬的雙掌攤開，掌心擺放整齊捲起的紙條。

見況，東宮太監步伐利索的走上前，替太子取來。

──驗血跡。

斗大端正的三個字，映入了太子眼簾。

太子眉頭一鎖，心思縝密的他立刻明白此舉的用意和目的。

「不只如此，筆跡也得驗一驗。」太子放下手中的字條，抬起端正深邃的臉龐，直視徐知方。

「殿下，筆跡莫不是要⋯⋯」徐知方兩眼一愣，遲疑的問道。

「正是。」太子沈穩的回應，接著望向另一旁的客座，開口指名其中一位座上賓，「呂大人。」

被太子點名的呂尚書，本名呂仲靄，就任戶部尚書一職，他恭敬的拱手，回應太子殿下的呼喚。

「臣在。」

「找出名為『游羼』之人的筆跡。」太子看向他，清晰地給出指令，「此人經營房產有聲有色，想必牙行會有相關紀錄。」

「臣即刻去辦。」呂尚書頷首接令。

「殿下，游羼不就是六皇子嗎？」此時，另一位較為年輕的青年，忍不住好奇的開口，「您怎不直接找人去尋六皇子的筆跡呢？這不一比便知了嗎？」

青年本名魏煦，字景行，是太子的表弟、葉程的表兄，年紀比太子小兩歲，是太子年幼時的伴讀，如今掌管詹事府，太和節慶期間曾回能縣一趟，近幾日才回京。

他的樣貌五官與太子、葉程十分相似，皆有一雙義氣凜然的眉眼，體格健壯，具備練武的素質，且心思正直剛毅，雖作爲伴讀，飽讀詩書，但他不擅長朝堂對弈，且離京一段時日，還沒跟上事情的發展。

「阿煦，捉拿游羼容易，還是六弟容易？」太子脣角微微一勾，不帶指責的輕聲反問。

「當然是游⋯⋯」答案不言而喻，魏煦兩眼一愣，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我真是粗心大意啊，殿下說的是。」

「去吧。」太子瞥了呂尚書和徐知方一眼，兩位高官們即刻聽令起身，一個去驗血跡，一個去處理筆跡。

見兩人身影離去後，太子唇角恢復平淡，神色仍然凝重不已，他桌上的酒杯和糕點，不曾伸手動過，面對現下的事情，他絲毫沒有胃口。

「殿下，可是有什麼心事？」魏煦不解的提問，手裏拿著剛飲盡的酒杯。

「錢的用途。」太子低聲的開口，道出他心中的結。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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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不知曉，這筆錢的用途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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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仍在座的其他幕僚們面容僵硬，有些緊張的面面相覷，似是聽懂了太子的疑慮所在。

太子壓在桌面上的手，無意的輕輕敲打，腦中不斷運轉和推測，但卻依然得不出結論。

「現下，程弟已派符祐、賀榮去追查銀月樓的帳冊和銀錢，不日就會有結果。」太子低聲的說著，語調沈重嚴肅，「但這一趟回來，我頂多只能治六弟的罪。即便有徐知方提供的兩份卷軸為證，但除非六弟決定攀咬大哥和皇后，否則傷殺力不足，掀不起什麼浪花。」

「殿下，臣願效犬馬之勞。」

此時，坐在魏煦旁邊的壯年男子，拱起雙手低沉說道，引起太子的視線。

他是漕運總督，溫濯良，剛過四十，祖輩雖歷朝為官，但官階不高，至多達到五品，是個中規中矩，且從不涉黨爭的中庸官家。

直到太子看中溫濯良的才幹，主動拋出橄欖枝，經過多次相談與交流，溫濯良被太子的理念打動，終於放下家訓成見，成為他的幕僚親信。

如今，在太子的幫扶，與他自身不懈的努力之下，成為了最年輕的漕運總督，官階正二品，乃京城重要高官，甚至可與尚書們平起平坐。

「溫大人，可有何良策？」太子平靜的反問。

「臣可指派漕運巡使，例行巡查永灃河與焉川的河道狀況。」溫濯良說道，眉眼之間展露底氣，「並藉此深入錦縣內部，了解當地的情形。」

錦縣是梁王的封地，在那裡他可隻手遮天，任何事情都以他的決斷為主，難以上報天聽。

除非京城派巡使微服探查，否則很難得知具體情況，但過去幾年，這等提案總被皇后的人手壓下來，令太子窒礙難行。

「好。」太子微微點下頭，凝重的神色稍有減緩，「漕運巡使，可有合適人選？」

「有的。」溫濯良放下雙手，恭順的頷首，正準備開口說話時，卻被慌忙上前的太監打斷。

太監面色緊張地來到太子身邊，湊上耳際焦慮的低語了一番。

「你說什麼？」

太子臉色震驚的僵住，無法置信的瞪著太監。

──當對準幕後之人的刀口，逼得太緊時，刀下之人為了躲命，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屬於太子與葉程的危機，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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