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62

「吱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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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府的涼亭內的氣氛膠著沈重，但佇立在涼亭頂端的三隻麻雀們，卻顯得愜意自得。

牠們各自尋了舒服的角度，整理自身的羽毛，稍作休憩與緩和，嬌小圓潤的身軀，彷彿成了涼亭的裝飾，與之融為一體。

牠們將一切收入視線和耳目之中，精明的雀眼掃視梁王府內，隨後，其中一隻拍動翅膀，輕盈敏捷地飛向梁王府的偏殿方位，直奔書殿之處。

麻雀停在書殿外頭的樹枝邊上，順便啄了一隻小蟲入嘴，牠一邊享受食物，一邊盯著書殿的窗櫺，此處的高度恰巧能望見裡頭的格局和擺設。

只見，房內的案桌上擺著兩份卷軸，正是昨日梁王強迫寧栗蓋章畫押的契約。

「六弟還沒到嗎？」

於此同時，梁王煩躁的碎念，也傳入麻雀之耳，隨即，麻雀看見梁王步伐急促的踏入書房中，坐在案桌前方，表情充滿不悅和惱火。

「鐘翔已親自去接人，王爺再請稍等一會。」回應梁王的，是他的貼身術士，朱曜，昨日也在那老舊房屋中，目睹寧栗遭受的一切對待。

擅長防禦術的他，左右手各佩戴了碧玉手鐲，上頭雕刻複雜的特殊紋路。

「你當真認為，不是六弟那個女術士的錯嗎？」在等待六皇子抵達的過程中，梁王劈頭質問朱曜。

「采鵑陣師為隱匿術的翹楚，成為六殿下的貼身術士之前，曾被派至錦縣流風城的監術府，擔任術察官一職，表現出色，這才獲得提拔。所以屬下認為，采鵑陣師不會犯下如此粗心的失誤。」

朱曜口條清晰的應答，稍微撫平梁王的氣憤，他緩過氣息，但臉色仍然表露不耐。

「那既然不是她失手，又是怎麼回事？」

「屬下只能推測，是有更厲害的陣師出手相救。」朱曜有些為難的說道，「但往好處想，放眼南禾境內能超越采鵑陣師的術士並不多，能縮小一些範圍⋯⋯」

「我怎麼查？」梁王平息的憤慨，又被這句話激起，面容浮現慍怒，「誰不知道術士是二弟的勢力範圍？要是被他知曉了，按他狡詐的性格，一定會咬我一口！絕不可讓他察覺！」

身為大皇子的梁王，自幼便和二皇子函王不合，兩兄弟表面友好，實則處處針鋒相對。

這源自他們的母親。

一個是皇后親生，另一個是德貴妃所生，兩人都是弘安皇帝仍是親王時，迎娶入門的妻妾。兩位女子本是和平共處，還互稱姐妹，但自從弘安皇帝坐上皇位之後，兩人便徹底撕破臉，在後宮鬥得天翻地覆，惹得皇帝煩憂至極。

「可是王爺，如果真是函王殿下的術士，出手救走寧栗姑娘⋯⋯」朱曜小心翼翼的開口。

梁王聽了，煩躁不已的拍打案桌，發出刺耳驚人的聲響，朱曜不禁肩膀一抖。

「太子就已經夠麻煩了，如果真是二弟插手，我還怎麼做事？這京城真是綁手綁腳！」

「王爺息怒⋯⋯」

＃

「太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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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燕王府睡了一晚的寧栗，一早便感到神清氣爽，她住在燕王寢殿旁邊的偏房，離葉程的寢殿只有幾步路的距離，打開窗戶提高音量即可交談。

雖為偏房，但裝潢仍然講究，雕刻和木板質感精細，床榻被褥、圓桌、屏風和木椅等傢俱，都十分乾淨整潔，看得出府中下人的勤奮態度。

她胃口極佳的吞下康叔送來的早膳，細心的後廚得知寧栗口腔有傷口，特地準備了清淡涼爽的食物，讓她進食的時候不會刺痛。

站在一旁的康叔，見她吃的津津有味，不禁露出慈藹的微笑，似乎也想起自己的孩子。

「寧栗姑娘，這是王爺交代要給您的湯藥，還有金瘡藥膏。」康叔指向桌上的湯碗，以及小瓷瓶和貼布繃帶，「王爺要您務必喝完，藥膏也必須塗抹。」

「知道了！」寧栗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展露滿足愉悅的笑靨，「王爺人呢？」

「王爺在練功。」

「練功？」寧栗眨了眨杏眼，放下布巾。

「是的。王爺每日固定卯時四刻起，用完膳後練習拳術一個時辰，休息兩刻鐘之後，便會練習劍術一個時辰，直到用午膳。」

「每天都這樣嗎？」寧栗好奇的追問。

「若無公務要忙，每日如此。」康叔微笑的說道，「若有公務耽擱，午後或傍晚也定會補上。」

──好勤奮的人啊。

寧栗佩服的點了點頭，心中感慨。

「老奴不打擾姑娘上藥，先行告退。」康叔頷首示意，「外頭有兩位丫鬟，姑娘有事直接使喚她們即可。」

「好，多謝！」寧栗有精神的笑了笑，目送康叔離開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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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輕輕蓋上之後，寧栗的笑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隱忍不適的模樣。

雖然她昨日極力反抗，吐出大量參毒的茶水，但仍有部分灌入腹中，如今她有內傷，綠螢草之毒已然纏上，彷彿千百根針在腹中翻攪，令她吃痛的滲出冷汗。

寧栗深呼吸一口長氣，穩住疼痛感，並伸出手拿起湯藥，大口的灌入嘴裡，試圖利用甘草的藥效，抑制痛感。

過了半晌，痛感稍微舒緩了一些，寧栗這才得以暢快呼吸，挺直身軀。

「好了⋯⋯吃飽喝足，也喝完藥了。」寧栗喃喃自語，拍了拍手掌，順便伸展手臂，「該來做點正事了。」

語畢，她的瞳孔瞬間擴散，吞噬她的眼白，呈現烏黑一片。

＃

在她的視野裡，京城就像一組放在桌上的模型，而她是站在邊上俯視一切的人。

熙熙攘攘的京城人潮，混雜諸多交談與聲響，宛如雨聲似的打在她的耳畔，深入她的意識。

她看見六皇子府出了兩台馬車，一台急匆匆的趕往梁王府，由六皇子的護衛親自駕駛，想必裡頭必是葉錚本人；另一台車，則是慌忙的駛向天律司，也就是皇城的方位，寧栗推斷，裡頭應該是女術士采鵑。

接著，寧栗的視線切換，來到寧家府邸。

此刻的寧家主院，十分嘈雜紛擾，祖父一臉慍怒，祖母則是不停安撫。

寧栗拉近一瞧，看見茶几上擺著一份提親的請帖，她立刻推斷，梁王府定是派人來提親，因而惹怒了祖父。

主院內除了兩位老人家之外，還有大伯母尤香鳳，作為寧家的主母，她也須操心兒女們的婚事。接收到突如其來的梁王府提親，又見到祖父震怒的模樣，讓大伯母感到不知所措。

見祖父這般氣憤，又沒見到院內出現聘禮，寧栗確信，必是祖父拒絕了提親之請。

但梁王府不可能善罷甘休，接下來一定還會有動作。

「我來看看⋯⋯」寧栗的手肘靠在偏房的圓桌上，雙眼發黑的盯著一切，「梁王那天說會給我的家人下毒⋯⋯先預備幾個到後廚吧。」

語畢，寧栗的視線切換到寧府的後廚，裡頭的嬤嬤們正得了些空，坐在廚房外頭閒聊休息。

她指使了三隻麻雀，躲在後廚外頭的大樹邊上，時刻盯緊後廚的進出。

「再來看看梁王府⋯⋯」

隨後，寧栗的畫面來到梁王府中，那一隻待在書殿外頭俯瞰房內的麻雀視角。

她清晰的看見梁王煩躁不已的面容，腹中立刻感到一股噁心和刺痛，但她隱忍下來，專心做事。

視線裡，她注意到案桌上的兩份卷軸，上頭有自己的血印畫押，乃是梁王脅迫與動粗的證據。

「找到了。」寧栗喃喃自語，「等你跟葉錚撕破臉以後，我再來偷它們⋯⋯」

接著，寧栗抽離細微的視線，回到京城的上空，正巧看見六皇子的馬車駛入梁王府，寧栗滿懷期待的等著兩位狼狽為奸的兄弟黨大吵一番，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啊，對了⋯⋯」寧栗突然一愣，「我沒有換洗衣物，也沒帶錢⋯⋯得叫個人替我拿來。」

她的視野再次切換，來到自己在外租的住處，她抓了一隻正在巷弄偷吃廚餘的烏鴉，命牠飛進自己的家門，烏鴉十分不甘願，但只能聽話照做。

牠展開烏黑的翅膀，聽話飛入家門內之後，寧栗便施展力量，將牠幻化為人，成為一個年幼的孩童，身穿漆黑的簡陋衣裝。

「要拿幾件？」

小孩童拉開寧栗的衣櫥，對著空氣發出稚嫩的問聲。

「這麼多啊⋯⋯」得到寧栗的回覆後，小孩童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但手裡還是乖乖照做，「啊？還要拿錢嗎？」

小孩童無奈的碎念，將厚重的衣裳打包完成後，便轉身去往床榻邊，跪下嬌小的身子，側身從床底下取出一箱上鎖的鐵盒。

「整個扛去？」小孩童聽見寧栗的指示，忍不住大聲抱怨，「我扛不動啊！這太重了，『御主』！」

烏鴉幻化而成的小孩童嘴中，吐出了寧栗的稱謂──御主。

御主，是指能使用神尊之力的人類使者，例如像寧栗這樣的存在。

每一個神尊，都有自己的御主，但不會隨時都有，偶爾會出現幾百年的空白期，就像棲息於清幽竹林的寂霜神，性格較為孤僻，自上一回有御主，已經是將近五百年前了。

「您這鎖也太複雜了⋯⋯」小孩童伸手解起鐵盒的鎖頭，嘴中不斷碎念，稚嫩豐潤的臉頰鼓起，表達強烈的不甘，過了一會，鎖頭清脆一響，成功解開。

小孩童推開鐵盒的蓋子，望向裡頭的寶物，原本不耐煩的雙眼，瞬間變得雪亮無比。

鐵盒裡，一排硬挺的金磚作為基底，上頭擺放數十根細長的銀條，此外，銀條旁邊還收放了厚厚一疊銀票，每一張都是千倆起跳的標價。

但真正讓烏鴉小孩童驚艷的，是擺在銀條上方一袋袋的罕見珍寶，包括斷層海岸出產的晶透珍珠、僅剩的一顆西莒聖石、東揚國霜璧城出產的冰玉、北竿國仰山出品的翠蛋⋯⋯全都是皇家貢品等級的物件。

「拿這些就好嗎？」小孩童恍過神來，吞嚥喉頭，烏鴉喜愛寶物的本性，令他興奮無比，「我、我才不會偷拿！」

他漲紅著臉，嘴硬的反駁寧栗看穿的預謀，伸手取出裝滿寶物的布袋，還順便拿了兩根銀條，與一疊銀票，隨後便將鐵盒鎖上，推回原本所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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