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36

「阿隆，貨物都點齊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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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栗現身於暗樂坊在京城中的主舖，她身穿輕薄的衣料，透氣又方便行動，以淨白與淡紫色為基調，衣襬繡上別緻的羅蘭花，凸顯陰柔與華美的氣質。

「點齊全了。」掌貨郎阿隆站在成排的馬車旁邊，臉上仍有淡淡的瘀青，但不妨礙他嘴角的笑容，「小姐果然聰穎絕妙，竟能發想出茶包這等商品，實在新奇！如今京城內人人皆搶著入手，跟您的琛玉酒一樣。」

「就是說！我前些天去探訪其他間茶肆，那些人都在模仿小姐呢。」站在阿隆身邊的鏢戶，大聲的附和道。

他是饒東哲，旗下的鏢局與暗樂坊多年合作，東哲身形粗壯高大，留了一把大鬍子，一襲黑衣散發江湖氣息，腰間掛著一把佩刀，以及隨身的酒壺。

此人過去擔任衙門的武吏，與駱遙和其父親相識，在駱遙一家遭難時，東哲曾收留過年少的駱遙，後來也積極與寧栗等人合作。

「東哲叔，這給你。」寧栗走向東哲，在與隊伍道別之前，將一布袋放入東哲的手掌。

「這是何物？」東哲愣愣地收下，拽在手心。

「保命用的。」

突然，寧栗語氣一沉，意有所指的低聲說道。

聞此言，東哲眼神轉變，微微點下頭，兩人眼神交換，不必言語，默契自在空氣中。

「出發！」

東哲別過頭，一聲令下，百樂商行的貨車聲勢浩大的啟程，由掌貨郎阿隆帶隊，向京城大門外出發。

望著暗樂坊的隊伍離開主舖外頭，寧栗稍微嘆了口氣，收拾好心緒。

今天蒼衡神不在京城內，祂感應到遠處有異狀，作為神靈的本能，驅使祂前去救苦救難，這並非第一次，過去祂也會時常突然振翅高飛，寧栗早已習慣。

即使沒有蒼衡神在身邊，也不會影響寧栗的生活，更不會阻礙她施展力量。

「小姐，這是帳冊，您要查閱一下嗎？」

主舖的帳房先生，老陳，走到寧栗身邊，語氣溫和的向她問道，並遞上一本厚厚的書冊。

「不必。」寧栗輕輕搖頭，轉而看向老陳，「我將京城的主舖交給您，以及管叔打理，我信任您二位。」

「多謝小姐的信任，我兩個老奴能得小姐器重，實屬福氣。」老陳感慨的笑了笑，「每每聽聞小姐進京，我倆都樂得開懷，總期待小姐再給我們帶來新的創意。這回果不其然，茶包，真是絕妙！」

寧栗也勾起嘴角，明亮的杏眼閃爍光澤，語帶頑皮地說道，「老陳，趁最近正是大賺之時，多購些田宅，替自己置產吧。」

「小姐也打算購宅買田嗎？」老陳詫異的看着寧栗，「老奴確實有此意啊！我主僕倆可真有默契！」

「真湊巧。」寧栗順著回應，「那待會一同去看宅吧！」

＃

在南禾境內，購買或租賃屋宅可有幾種不同的方式，最常見的便是去牙行諮詢，行內的牙人會提供適合顧客所需要的宅邸，雙方達成協議後便能簽訂契約，並蓋官印通過。除此之外，也能直接找屋主購買、或是參與政府的官宅拍賣，還能找一些當鋪問屋、買房契。

面對官府突然徵收過路費一事，在這幾日四處用鳥禽打探的結果下，寧栗稍微有些眉目。

她先是跟蹤金賜，並偷取她腰上的玉佩，交到葉程手中，並透過竊聽他與太子的對話時得知，玉佩上的圖騰出自曾入宮過的宮女，由此可見，金賜的主人必定跟皇親國戚有關聯。

與金賜有明顯交集的，除了萬錦坊的掌櫃，杜連福之外，便是負責審查葉程遇刺一案的大理寺少卿，鄭安景。此人身為鄭氏一族，為皇后的派系，因此寧栗自然而然的推斷──金賜的背後之人，必定是皇后一黨。

而鄭氏一族最著名的行徑，就是大量購置京城的房產，幾乎有四分之一的土地屬於他們。然而，鄭氏一族的男兒大多當官，鮮少有經商，頂多做個投資客，名下商產不如其他皇親多。

如此雄厚的購房財力，是從何而來的？

＃

「這不是百樂商行的老陳嗎？快快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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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馬車，寧栗與老陳一同入了京城內最大間的牙行，站在門口迎客的牙人，一眼便認出這陣子時常光臨的老陳，急忙上前打招呼。

「這是您的孫女兒嗎？長得可真標緻！」牙人立刻甜言的誇讚了寧栗一番，「帶孫女兒來好！他們總能看得仔細！來來來，我這有幾處不錯的，給您挑挑。」

「這位不是我孫女兒。」老陳無奈的揮了揮手，「她是⋯⋯」

「我是百樂商行的寧栗。」寧栗出言打斷，走上前自行報上名諱。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寧家小姐！」牙人驚訝的瞪大雙眼，似乎看準她會是個財神爺，「寧姑娘快快有請，這裡都是小人我負責的房宅，您喜歡哪一種的？」

他領著一主一僕前往掛著京城地圖的面牆，周圍有許多同樣前來看宅的客人，有些是普通民眾，有些是商戶，有些是穿著貴氣的富有人家，牙行內階層迥異，門庭若市。

「畫上紅點的，是已經售出的嗎？」寧栗指向地圖左下角，幾乎一整排的房屋都被圈上了紅色印記。

「是的，寧姑娘。」牙人笑臉迎人的說著，「那兒也不適合您，您看看，離京城中心又遠，您平日要進出百樂商行，這樣出入不便利！我倒認為，這間宅邸挺適合您的！」

牙人指向地圖中心的一處民宅，位在繁盛的鬧區旁邊，畫地不大，與其他屋宅相比較爲狹小，優點是生活機能便利，又離百樂商行的鋪子近，確實符合寧栗表面上的需求。

但寧栗很清楚，這區的地價極貴，且旁邊的宅樓大多被租去當店舖或樓肆，平時喧擾吵鬧，又多有雜人進出，並不適合居住，若買下了，只能作為商鋪出租。

「是誰要賣？」寧栗隨口一問。

「是個破產的老商戶。」牙人面有難色的苦笑，「前些日子生意失敗，賠了一大筆，便著急賣房，逃到京城外躲討債的了！」

「那我若買下，豈不也會遇到一堆上門討債之人？」寧栗俐落的反問，瞬間讓牙人臉色刷白。

「不不不不！小人絕無此意！」牙人慌忙地解釋，「姑娘切莫誤會！這樣好了，若您對此宅有興趣，小人想辦法給行主談談，給您便宜一些的價格，您說如何？」

寧栗沒有作答，清澈的杏眼放在地圖上，視線於一處地段停了下來。

──萬錦坊的周圍沒有任何出售房屋，就連出租都沒有，實屬罕見。

她特意觀察杜連福所在的萬錦坊，此處同樣位在鬧區的範圍，照理而言，應當是購屋、出租最熱門的地段，但卻沒有畫上開放看屋的標示。

「這裡是何人的地？」她指向萬錦坊周邊的宅邸。

「姑、姑娘，這裡不開放出售的呀。」牙人再次面露冷汗，十分尷尬的回應。

「地主是誰？」她不顧牙人的答覆，硬是追問。

「呃⋯⋯」牙人支支吾吾的瞥向周邊，最後壓低聲音，小聲的說道，「我們不知道本名，只知對方自稱『游羼』，京城內多處房屋都屬他名下。」

寧栗聽了，眉頭微微皺起，指向地圖左下方的紅圈，降低聲量的問：「這裡，也是他的地嗎？」

「是的⋯⋯」牙人緊張地點頭，「姑娘，此人連我都沒見過面，唯有行主認得，若您想購他的地，只能找行主出面了⋯⋯」

「他這裡的屋宅，何時交屋？」寧栗低聲問道。

「姑娘，就是今日。」牙人的話語剛落，車外便駛來了一輛馬車。

於此同時，原本待在二樓的牙行行主，匆忙地衝了下來，他圓潤踉蹌的身姿，踩得木板吱吱作響，但最顯眼的，莫過於他緊張的笑臉。

「來了來了。」牙人竊聲的說，嫌棄的碎念，「每次游羼一來，行主便是這等模樣，我都看不下去。」

寧栗微微一笑，「畢竟是錢袋子，還是得裝模作樣一下。」

「姑娘說得是。」見寧栗同自己開玩笑，牙人也放鬆的回道。

寧栗的雙眸停在從馬車走下的兩個人影，其中一位，甚是眼熟。

──葉程。

她眼眸一閃，下意識的退後了半步，隨後視線放在另一個身上。

此人有著一雙狹長的鳳眼，身形高挑纖瘦，穿著深藍的精緻長袍，溫潤別緻的臉龐上看不出情緒，瞳孔如墨汁一般漆黑，彷彿所有心緒全都封印在裡頭。

──他很面生，我應該是頭一次見。

沒認出六皇子相貌的寧栗，瞧著兩位玉樹臨風的英俊青年，宛如輕風似的拂入繁雜的牙行，高貴的氣質瞬間提高了行內的格調。

「他就是游羼嗎？」寧栗小聲地問道。

「我也是第一次見，不太確定。」牙人也跟著寧栗一起看熱鬧。

「小姐⋯⋯」不過，原本默不作聲的老陳，卻突然略顯不安的開口，勸了寧栗一句，「那處的宅屋，就別買也別看了，我們看看別的。」

見況，寧栗不解的看向老陳，但他卻已經背對走上樓的葉程等人，視線僵硬的停在地圖上，姿態不太自然。

「⋯⋯好。」寧栗沒有立刻追問，而是順著老陳的意思，再次把重點放回地圖上。

於此同時，她透過蒼衡神的力量，控制幾隻麻雀往二樓的窗櫺飛去，替自己偷聽裡面的對談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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