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35

──任岐？

葉程臉色一驚，伸手大力地握住何延商的手臂，過重的力量彷彿要捏碎骨頭一般，瞬間讓何延商恢復理智，他酒意消散，瞪大不解的雙眸。

「師弟，你怎麼回事？」何延商依然兩頰通紅，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正常。

「你剛才說⋯⋯任岐在雨花村嗎？」葉程語調陰沈冰冷，與他銳利深邃的雙眸一樣，強勢的王者氣場不自覺主宰空間，就連武力高強的何延商，都不禁敬畏三分。

「是啊。」何延商愣愣的點下頭，神情跟著凝重起來，「怎麼？他是什麼關鍵人物嗎？」

於此同時，彷彿天賜良機一般，正殿外頭傳來了熟悉的燕子叫聲，葉程兩眼一驚，連忙鬆開手，毫無醉意的他意識清醒，立刻起身大步往外走，不顧後方恍惚的何延商。

只見，身形輕巧的燕子飛向正殿長廊的欄杆，鳥爪邊綁著一張捲起的字條。

葉程不發一語，全身警戒地盯著燕子。

牠則睜著圓潤雙眼，由下而上地打量葉程，似乎也在觀察他一般。

見況，葉程上前一步，朝燕子伸手，小心的取下牠腳上的不明字條。

「唧。」燕子清脆的喊了一聲，像在催促他打開。

「你突然這是怎麼回事啊，師弟⋯⋯」此時，步履搖晃的何延商追了出來，扶著欄杆逐漸靠近，口齒不清的呢喃，「從沒見過你這種樣子⋯⋯」

葉程急忙將字條收入衣袖中，彎下身低頭向燕子微弱的說道：

「任岐在雨花村。」

語畢，燕子便振翅而飛，輕盈嬌小的身軀順風疾行，不到半會即消失無蹤。

葉程眼神深邃的遙望燕子飛離的身影，心中逐漸拼湊各種猜測。

──黑鷹的情報秘密，難不成跟燕子有關？

──沒有字條，不知牠能如何傳達我的話語。

情急之下，葉程使了一計驗證自己的推論。

──若黑鷹能得到準確的情報，引人去雨花村捉拿任岐，那只代表一種可能。

葉程眉頭深鎖，眼神複雜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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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鷹能操縱鳥禽，甚至可能得以穿越意識到鳥禽身上，施展極度罕見的「通天靈術」。

＃

通天靈術，只有記錄在天律司的寶冊，以及梵天寺的聖籍當中。

自小在梵天寺成長的葉程，自然讀過當中的內容。

此術極為罕見，千年下來寧逖境內得以施展者，寥寥數人。

並非因此術的陣勢困難，也絕非因此術所需的耗氣量，而是此術的施展條件難以達成──

聖籍記載──施術者，必須有神尊之力加持。

面對神聖飄渺的九大神尊，就連修為甚高的高僧、功底絕妙的武林大師，甚至至高無上的皇帝都無法輕易捕捉，更不用說普通的凡人。

所以，在葉程的認知中，通天靈術屬於玄妙的境地，更像是遠古神話、史詩一般的傳說。

他從未想過，這等可能性會出現在自己身邊。

而且還是個敵我難辨的江湖組織。

＃

將醉醺醺的何延商送走了以後，葉程這才得以打開燕子送來的字條。

但上頭的內容，卻瞬間瓦解了葉程的計策──

『任岐現身於雨花村』。

文字與葉程傳達的話語如出一轍，這消息傳遞的時機恰到好處，令葉程無言以對。

他將字條揉於掌心，冷臉上多了一絲陰沉，目光嚴峻的瞪著窗櫺外，彷彿在向潛藏於暗處的黑鷹，表達自己的不悅。

又一次，葉程錯過查探黑鷹的機會。

過去在鎮守東北邊疆的軍營「鐵壁嶺」擔任主將時，葉程便已耳聞過黑鷹的名號，這個組織神出鬼沒，無所不在，深入民間百姓，形成穩固且隱密的巨大織網。

當時，葉程的心力放在對抗頻頻侵犯的東揚國，只要黑鷹不干涉到他，他便沒有為此採取行動。在戰事落幕，雙方簽訂協約，一切塵埃落定後，他轉頭清算南禾境內，諸多通敵叛國的北縣貪官，就在這關鍵的時刻，黑鷹的身影又悄然現身，彷彿潛伏已久，等待適當時機一般。

葉程無意間收到關於榮華城縣令的貪賄證據，就像驚喜禮物似的出現在他的軍帳內，上頭還附著拼貼而成的字條，指出縣令之名，與他所在之處。

隨後，葉程順著這條線索，一舉將榮華城內的貪官污吏一網打盡，甚至呈至御前，引發南禾國內的軒然大波，其餘縣市紛紛比照辦理，大肆洗刷了官場。

但對於黑鷹究竟是正是邪，葉程依然沒有定論，畢竟江湖組織總是遊走在灰色地帶。

後來，葉程舉力剿滅潛藏在北方山林中的匪徒，這當中不乏是在戰事落幕後無處可去的傭兵，還有不少是逃離內亂劇烈的北竿國難民。葉程把所有東北縣市，赫赫有名的江湖組織全部列上剿滅名冊，但凡願意從良入兵，為國效力者，則會從輕處置，甚至既往不咎。

過不到一年，匪徒侵擾居民的事件，便不再發生，還給東北縣市的百姓清淨安全的生活。

在這期間，黑鷹完全銷聲匿跡，似乎不希望葉程注意到自己一般，低調隱密，藏鋒斂穎。

直到葉程回到京城，時隔多年，在命案現場外的燈籠上，重新見到黑鷹的暗號為止。

＃

「程弟，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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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程的馬車，抵達了大皇子梁王的府前，卻見到另一位眼熟的親人，領著面色凝重的姪兒，葉穆走出王府，他身後的下人們紛紛將他的行李搬上貨車，似乎正準備送他去天衡堂。

這位眼熟的親人，是葉程的六哥，葉錚。

他的聲音細緻入耳，口條清晰，給人沉著有禮的感受。

「六哥。」

葉程下了馬車，語帶詫異的向葉錚打了聲招呼。

六皇子葉錚，字定榮，今年二十八，他今日身披深藍暗紋長袍，袖口繡著低調的金絲流雲紋，襯得他氣質斯文儒雅，卻不失貴氣。

葉錚五官溫潤，有一雙深邃幽暗的鳳眼，瞳色身如墨汁，深沉難以摸透，他的鼻樑筆挺，帶有書卷氣息，不似武將般陽剛，天生的薄唇時常輕微上揚，看似親切，但實則更像若有似無的試探與嘲弄，而他清晰的下顎線條不帶鋒利稜角，而是圓潤細膩，帶了些斯文貴氣。

這位兄長，葉程自幼不熟稔，只知道他平時低調，偶爾替母妃那邊的氏族打理商鋪，不上朝更不過問政事，平日喜歡下棋、聽曲，既沒有納妾，也不好色，雖至今尚未生子，但與妻子和平相處、舉案齊眉。

葉程唯一知曉的，大概只有六哥曾在錦縣待過三年，與大皇子關係親近，雖非皇后親生，而是妃位較低的柔嬪，但與皇后關係融洽。

「你也是來送穆兒去天衡堂的嗎？」葉錚走上前，禮貌性的給了葉程一個輕輕的擁抱。

生澀的兩人，很快便退到舒適的距離，葉程擺上恭敬有禮的微笑。

「是。」葉程低聲的允答，看向一旁的姪兒葉穆，他低垂視線，完全不敢與葉程有眼神交流，模樣十分不自然，「我昨天已答應他，也有跟大哥說了。倒是六哥，怎麼會突然出現？」

「我順路。」葉錚微微一笑，深如墨色的眼眸，黑的令人頭皮發麻，「程弟不介意的話，一起吧。」

他指向自己的馬車，順口邀請葉程一同上去。

「好。」葉程乾脆的答應。

＃

在葉程的印象中，六哥的性格十分神秘，他鮮少出現在是非爭端之中，沒有任何大功，卻也無什麼過錯，一直平穩直進，安然的潛伏在複雜的京城與競爭激烈的皇室之中。

在旁人看來，就是個閒來無事、專門享受榮華富貴的皇子。

但在葉程的認知裡──沈穩度日、不招惹世事的人，往往才是功夫最深、心機最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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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兒，前面那些都是六叔準備的。」

坐上馬車後，葉錚便語氣平順地開口，看向仍舊低垂視線，表情沈重的葉穆。

「⋯⋯穆兒？」

見他沒有回應，葉錚再次叫了一聲。

「⋯⋯！」葉穆這才眼皮一顫，眼神有些恍惚的看向葉錚，乾澀的說道，「謝謝皇叔。」

坐在另一側的葉程，若有所思的觀看姪兒的反應。

──他眼眶青黑，昨夜似乎沒怎麼休息。

葉程面不改色，雙眸一邊觀察姪兒，一邊向六哥說：「六哥有心了。」

「程弟才是最有心的。」葉錚同樣面不改色，依舊掛著溫和的神情，語調一致，「大哥只是一句請託，你就如此用心，連續兩天照顧著穆兒。程弟果然是真情重義之人。」

──六哥跟大哥一樣，都很會講場面話。

葉程暗自心想，認為六哥雖講了一段話語，但他卻絲毫聽不出真心實意。

「大哥怎沒有一起送行？」葉程刻意提及應當同行的葉穆父親，「反倒是六哥來送。」

聞言，六皇子葉錚露出微笑，鳳眼自然的瞇起，彷彿在隱蔽自己的心思。

「大哥心軟，怕是跟來以後，又會捨不得。」葉錚溫和地說道，言語內容表露大哥的柔情。

然而，這一切在葉程耳裡聽來，卻虛假至極，他沒有半分相信。

「原來如此。」葉程順勢地回應，雙眸看向姪兒葉穆。

只見，他的雙手緊緊握拳，擺在自己的膝蓋上，像在隱忍情緒，又像在壓抑緊張，年少的臉龐上謹慎緊張，隨時在注意自己的姿態。

這種模樣，葉程過去在東北國境駐守邊疆時，見多了。

──那是受人威脅時的表情。

在與東揚國多次交手時，葉程捉拿了不少戰俘，也曾在軍營或縣內抓到敵國的奸細，有些是訓練過的專業間諜，但絕大多數都是受人威脅，被迫聽令，而那些人臉上的表情，與此刻的葉穆十分相像。

──梁王府內，到底發生什麼事？

葉程的心思暗自運轉，但他面不改色，冷靜沈穩，與葉錚一樣善於隱藏。

──六哥突然現身於此，又是為何？

更多關於梁王的疑惑，在葉程腦海中迸發。

自從太和節慶以來，京城內接連發生諸多奇異的事件，如今連梁王都無故長期留京，隱隱展露對皇權的威脅與野心，而此刻的葉穆，又頻繁出現反常之舉。

潛藏在南禾底下的暗流潮水，似乎正在逐漸上升到明亮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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