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37

寧栗不知昏迷了多長時間，她只記得自己故意撞上腦門之後，小腿還被馬蹄大力踩了一下，疼的她眼冒金星，後來，她在模糊之際被人帶到滿是藥草味的地方，並不知不覺失去了意識，還在恍惚間疑似聽到葉程的聲音。

她緩緩睜開沈重的眼皮，第一時間感受到的，是頭上的脹疼，以及小腿的撕裂之痛。

「⋯⋯醒了？」

是葉程的聲音。

寧栗的胸膛微微起了漣漪，她眨了眨乾澀的眼眸，逐漸調整模糊的視線，並僵硬的側身爬起，恰巧對上坐在自己病榻旁的葉程，他順勢伸手扶起寧栗，神色平靜的與她對望。

只見，他坐姿端正挺拔，身穿低調精緻的墨色王服，深邃英俊的面容一如往常的冷靜沉穩，但漆黑的眼眸卻隱隱流露擔憂。

「⋯⋯醒了。」寧栗勾起一抹苦笑，輕碰了一下纏上繃帶的額頭，像在確認自己的傷口似的。

「怎麼回事？」葉程劈頭質問，手扶在她的病榻上，鼻尖充斥她包紮傷口的藥草味，「為何傷成這樣？發生何事了？」

「⋯⋯我才想問你呢，王爺。」見他如此模樣，寧栗一點也不畏懼，反而語帶調侃的回嘴。

「什麼？」葉程一愣。

見葉程一臉茫然，寧栗故意擺出不悅的表情，瞇起明亮的杏眼，壓低聲音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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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不告訴我，太子殿下已經對我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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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此言，葉程僵硬的移開視線。

——她知道了。

一時之間，葉程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選擇沈默不語。

見他如此心虛的模樣，寧栗感到十分新鮮，其實寧栗也並非真正氣他。於是，她便再次靠近他，有些戲弄的意味。

「要不是本姑娘聰慧過人，成功化險為夷⋯⋯王爺該如何是好？」

葉程嘴角微微一僵，視線仍舊飄移。

——她說得沒錯。

「寧栗姑娘冰雪聰明，本王在此謝過了。」

想了許久，葉程決定先低頭認輸，於是，他輕輕的轉回頭，嘴上向她道出退讓之語——

但沒想到的是，兩人之間距離甚近，鼻頭差一些便碰觸到彼此。

那一刻，葉程和寧栗都愣住了。

就像前些日子，兩人在武舉試場外的街道上，隔著無數人潮，卻依然認出彼此一樣。

這是他們都不曾有過的感受。

很微妙，卻也很自然。

＃

「王爺，太子殿下派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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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逐漸升溫的氣氛，卻被賀榮突然捎來的消息打散了。

寧栗急忙向後退開，葉程則是不太自然的清了清嗓，並側頭看向一臉愣住的賀榮。

「⋯⋯何事？」葉程開口追問，掩蓋自己略微尷尬的心緒。

「喔⋯⋯」賀榮回過神來，繼續回稟事情，「太子殿下派人來關心寧栗姑娘的傷勢，還特地交代太醫署要好好照顧寧栗姑娘。」

事發突然，太子顯然不太方便再強迫寧栗進東宮了。

葉程稍微緩了一些擔憂，並接著說道，「賀榮，回稟太子殿下，説寧栗姑娘由我親自照料，在她傷勢好轉以前，我會接她回我府上靜養。」

「⋯⋯嗯？」聞此言，坐在病榻上的寧栗，立刻感到不對勁的瞄向葉程。

「是！」反倒是賀榮，不疑有他的接下指令，往外頭傳遞去了。

寧栗再次瞇起杏眼，充滿壓迫感的盯著葉程，像在暗示他盡快解釋。

「⋯⋯這樣兄長若要尋你，我就一定在場。」葉程注意到她的視線，連忙迅速回答，一刻也不敢耽擱，「寧栗姑娘不必擔憂。」

「我豈能不擔憂？」寧栗試圖施壓的模樣，並不如她預想的恐怖，反而十分淘氣可愛，「本姑娘的一身清譽該如何是好？尚未出嫁，就無故住在王府多日，傳出去還得了？」

「這⋯⋯」葉程微微一怔，再也忍不住地吐槽道，「我照料受傷的友人怎了？還扯上妳的名聲了？」

「王爺瞧您這話說的？您不知道那些長舌婦最愛造謠了嗎？」

「他們造謠，竟敢造到我頭上？」

一來一往的對談，讓兩人不知不覺回到先前相處的模式。

在寧栗面前，葉程總會不經意放下燕王的身份，而在葉程面前，寧栗坦然以待，兩人皆毫無保留的展現自己最真實的模樣。

「王爺，您先退一步想想。」見葉程無法理解自己的立場，寧栗深呼吸一口氣，保持鎮靜地與之溝通，「我只是個商戶，還是個未出嫁的女子，不只如此，我還離經叛道，長年在外遊歷，違背傳統女德。您想想，我這樣的人無故住在您府上，那些嚼舌根的人會如何說我？再來，又會如何看王爺您？這不只是為了我的清譽，更是為了王爺英勇無比的名聲著想⋯⋯」

「妳想多了。」然而，葉程依舊沒明白她的意思，選擇出聲打斷，「現在當務之急，是要穩住兄長那邊。其他人的嘴不必掛心，他們能講的事很多，不會留意妳。」

見他實在無法溝通，寧栗只好放棄。

「⋯⋯但願如此吧。」

就這樣，她在經歷了驚險一遭之後，又被捲入了另一類的風波裡。

＃

在寧栗稍微清醒恢復一些之後，葉程立刻命人將她帶上馬車，直接往自己的王府駛去。

輕微搖晃的車廂，震的寧栗惶恐緊張，腿腳的撕裂傷隱隱作疼，她把臉鼓成肉包子，每每車輛顛簸拉扯到傷口之時，她就憋一次氣，搞到後來臉頰漲紅，引來同車葉程的側目。

「王爺，到了。」

駕車的賀榮的話語，瞬間讓寧栗鬆了一大口氣，她呼出臉頰憋住的氣，雙眼疲倦的垂下，一想到現在沒有強壯的禁軍幫忙抬自己上車，她得靠自己跳下馬車，腿的撕裂肯定更痛。她一邊苦惱著，一邊跛腳起身，拉開車簾，正打算趴下身，用嬰兒姿勢爬下車時，她卻被一隻厚實的手拉了一把。

「嗚喔⋯⋯！」

寧栗的重心瞬間往前傾，胸膛撞上了寬敞結實的背部，她本能的勾緊雙手，以免整個人摔下車。

「抓緊了。」

沒想到，先一步下車的葉程，竟然主動背起她。

「王爺？」寧栗立刻感到驚慌失措，連忙掙扎想自己行走，但早已太遲，葉程毫不費力的勾住她的兩腳，並大步流星的走進王府大門。

堂堂燕王，竟願意屈尊背起一個平民探貨郎。

寧栗慌亂的脈搏聲，響亮的穿透葉程的背部，與他平緩冷靜的心跳形成強烈對比。

「完了完了⋯⋯」

寧栗臉色慘白的閉上雙眼，決定垂下頭，用髮絲遮住自己的臉，不希望他的府中下人議論自己。

「怎麼了？」聽見寧栗的碎念，葉程側頭追問，「拉到傷口了嗎？」

「沒有，我沒事⋯⋯多謝王爺。」寧栗趕緊說道。

此時，他們恰巧來到王府中的花園，熟悉的涼亭映入眼簾，前些日子的記憶浮現在寧栗腦中。

那時的他們，仍在互相試探的狀態，她並未明講自己是黑鷹，但也沒特別打算隱瞞，所以慧眼如炬的葉程，不久後便自行推敲出來，甚至還推斷出她的通天靈術，可儘管如此，他卻選擇替她保密，出乎寧栗的預料。

「一樣待在這偏房，可以吧？」

不久後，燕王背著寧栗來到她之前曾經待過一晚的偏房，裡頭依舊整齊乾淨，維持她上次所見的樣貌。

「小的住哪都行！」寧栗慌張地說道，只想趕緊下來，「多謝王爺，還勞煩您這樣屈尊⋯⋯小的無地自容，無以言謝！」

「妳在胡言亂語什麼⋯⋯」但葉程卻聽得一頭霧水，腳步自然的走向偏房中的床榻，並輕易且溫和的將寧栗放到上頭，確保她沒有拉扯到傷口。

「多謝王爺！」寧栗見況，立刻拱手頷首，不敢展現任何僭越的態度。

「妳再躺一會，我讓康叔煎湯藥，等會記得起來喝。」葉程一邊檢查床榻，一邊說道。

「好的⋯⋯」

寧栗維持拱手之姿，本以為葉程會起身離開──可沒想到，他竟然蹲下身子，替自己脫去腳上的鞋。

──！！！

寧栗吃驚的一僵，差點沒出手推開他。

「王王王爺⋯⋯」她結巴的喊住他，雙手慌亂的在他眼前揮動，「您別這樣，小的可以自己處理⋯⋯！」

尷尬之際，門口恰巧出現了前來送茶水的康叔。幾日不見，他老人家氣色良好，本掛著和藹的笑容踏進房內，卻被眼前的場面驚了一下，手中的茶水差點翻倒在地。

蹲著身子的葉程沒注意到康叔，反而是寧栗看得一清二楚。她幾乎快昏過去了，慌亂、緊張和尷尬的情緒不停吞沒她的臉龐，讓她從慘白一路變成脹紅，只希望這一切是她的幻覺。

「行了，躺好。」葉程手腳利索的脫去她的鞋，順勢站起身，交代她睡下，卻察覺她的臉色，「⋯⋯怎麼了？傷口在痛嗎？」

「我沒事⋯⋯我很好⋯⋯」

寧栗感覺筋疲力盡，決定放棄掙扎了，她縮起雙腿，僵硬難受的躺到舒適的床榻上，表情生無可戀。

確認她躺好之後，葉程這才轉而走出偏房，剛踏出門檻時，便看見臉色尷尬的康叔，背對著門站在外頭，像是看見不該看的畫面似的，有些不知所措。

「康叔。」

「呃！是，王爺，老奴什麼都不知道！」康叔肩膀一縮，手裡的茶水再次搖晃了一番。

「⋯⋯你跟裡頭那位都在胡言亂語什麼？」葉程眉頭皺起，感到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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