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36

——咚咚。

突然，一道近乎無人能察覺的聲響，震動了屏歡的耳畔。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原本沉穩眼眸微微一驚，接著抬起頭向後張望，視線對準皇宮大門的方位。

「怎麼了？」

尚未落子的函王，看見屏歡異常的反應，便出聲追問。

然而，同樣不明瞭現況的屏歡，並未立即答覆，而是持續盯著遠方，維持令人窒息的靜默。

——咚咚。

聲音再次撥動屏歡的意識，而且比方才還要更響亮。

瞬間，屏歡明白了這道聲響的意義，他強忍震驚地站起身，一反平時冷靜深遠的姿態，腳步飛快的離開了棋桌，不顧後頭函王的叫喊。

「怎麼回事啊？屏歡！」

函王的呼喚愈來愈遠，但皮膚底下的脈搏聲卻愈來愈大。

屏歡知道，是寧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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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更知道——寧栗不可踏入皇宮。

＃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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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栗坐在載滿酒罈子的貨車上，正準備屏息凝神、專心一致的觀看皇宮全貌之時，她瞥見一隻十分燦爛繽紛的蝴蝶，飛入了她的視線中。在這四周盡是死灰的高牆裡，並無花草樹叢，雖顯得蝴蝶絢爛美麗，卻也相當突兀。

而這份異樣感，引起了寧栗的警惕。

——是幽荼神。

她立刻認了出來。

「四小姐，您可聽見了？像是樂聲！」一旁的小廝仍沉浸在興奮之中，並未發現蝴蝶。

隨後，蝴蝶悄然地停在寧栗的膝蓋上，像在刻意與寧栗對上視線一般。

——祂在警告我不可進去皇宮內。

距離踏進東宮城門，只剩不到半刻的時間，城門近在眼前了。

——為何？難道是不想讓我知道屏歡的陰謀嗎？

寧栗絞盡腦汁，試圖推測幽荼神的用意。

——不。

——幽荼神不會插手這件事。

似乎感應到寧栗察覺異狀，幽荼神再次震動翅膀，這回，祂稍微靠近了寧栗的腰身，停在她的腰包皮帶上方，給了寧栗相當重要的暗示。

望見此情形的寧栗，瞬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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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器，會啟動皇宮的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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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伸手搶過小廝的馬繩，故意大力拉扯，試圖引發混亂。

「啊啊啊啊啊！」她刻意發出驚恐的尖叫聲，並扭動韁繩，幽荼神見況，趁亂展翅飛逃，寧栗也借機側身一翻，往路面狠狠摔落，撞上腦門。

過於突然的情況，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在前頭領隊的柯麟空急忙轉頭一看，卻見寧栗頭著地，額上撞出了鮮血和傷口，而受到驚嚇的馬高抬前腿，其中一隻馬蹄硬生生踩到寧栗的小腿。

「啊啊啊啊！」寧栗吃痛的尖叫，接二連三的意外，讓柯麟空吃驚不已，他連忙下馬查看，並抓住韁繩，安撫了驚恐的馬，順利穩住後方車輪，所幸沒有再往前壓到寧栗身上。

「姑娘怎麼回事？」後方的禁軍也慌張的下馬查看，柯麟空伸手扶起頭暈目眩的寧栗，緊張的追問，「方才怎麼了？」

「方才無事啊，大人！」一名禁軍不解的回報，「姑娘突然尖叫，像是被什麼嚇到似的。」

「先送去太醫署！」柯麟空連忙下令，表情有些慌張與煩躁，「你！隨我送這些酒罈進東宮！」

「是！」一旁同樣受到驚嚇的小廝，趕緊大聲應答。

＃

同一時刻，屏歡止住了腳步。

他停在蘭昭宮的門前，與幽荼神意識相連的他，感知到幽荼神傳遞的信號——

沒事了。

安然的消息，令他緩下了焦急的心緒，微微閉上眼眸，調整凌亂慌張的氣息。

他已經許久不曾有過這種反應了。

具備預知能力，又是高階術士，屏歡能輕易知曉未來的樣貌，並提前做好佈局，掌握趨勢的走向，可唯獨寧栗是個變數，她不但與自己同為御主，又是持有神器的「完整型態」，隨時都能改變屏歡的預兆。

簡而言之，他無法控制寧栗。

——而且，他不喜歡這種感受。

「屏歡，你怎麼了？」

此時，函王葉允追了上來，但屏歡知道，葉允並非在關心他——而是像抓到屏歡的破綻一般，暗暗竊喜。

屏歡調整好自己的氣息，並緩緩睜開雙眸。

他雖然不喜歡這種感受——卻也不想讓她暴露在危險之中。

一方面是基於過去受她幫助的恩情，另一方面，是基於同為御主的惺惺相惜。

「秉諾，實在抱歉。」屏歡恢復成原本平靜的姿態，轉向函王葉允，「我方才看見了一些東西，只顧著向前衝，沒留意到你⋯⋯」

「看見預兆了嗎？」見屏歡如此回答，葉允原本竊喜的眼神，瞬間消散，像是失去興致一般，「嘖，嚇死我了！」

「抱歉。」屏歡低頭致歉，「我們回去繼續下棋吧。」

其實，屏歡看見預兆的方式，是在睡夢之中。在他清醒之時，他只能與幽荼神共享意識，並與之進行心靈上的交流與對談。

但函王並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屏歡能預知未來，且預知的內容不得輕易告知旁人，僅此而已。

＃

武舉出事的這幾日以來，葉程依舊維持每日進宮向父皇請安，並順道去尋兄長太子，只是多了一個路線——繞去太醫署，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態。

在他揮出那一刀之時，葉程壓抑許久的真氣，瞬間爆發，衝破了他的穴道和經脈，使他的血液與臟腑沸騰起來，像是封印已久的珍寶，被人撕開表皮似的。

過去，葉程總是將自己的內功，深深壓在底層，不讓真氣外露以免影響旁人。雖說如此一來，能隱藏自己的實力，不讓旁人察覺，但長久下來，身體不斷壓縮內斂，反而會導致氣血冰涼，並不健康。

經此一遭，也算是讓葉程的身體，能好好伸展一番。

「王爺，今日感覺如何？」

位在太醫署內，資深的洪太醫手握長針，瞇起年邁雙眸，仔細替葉程放鬆肩頭和手臂的肌肉。

「比昨日好。」葉程端坐於榻，赤裸上身，姿勢挺拔的閉上雙眸，冷靜的回道。

「那便好⋯⋯」洪太醫欣慰地說，「代表身體逐漸適應了。」

「這狀態會持續多久？」在洪太醫結束針灸之後，葉程穿上衣服，隨口一問。

「王爺若想再次封印真氣，恐怕得再等上些時日。」洪太醫輕易明白葉程的問題，如實以答，「身體正在調適當中，短期內不應再有過大的變動。」

「知道了，多謝。」葉程穿好衣裳，恭敬的點頭致謝。

「王爺慢走。」

葉程起身，拉開太醫署內看診的屏風，與在外等候的賀榮對上了視線，賀榮立刻將刻有燕字的令牌交還於葉程，並跟著葉程走向太醫署大門。

但腳步還未踏出門檻，葉程便驚見一位眼熟的身影，在禁軍的急送之下，來到太醫署。

「太醫！太醫在否？」禁軍尚未入門，便大聲叫喊，「頭撞傷，腳遭馬踩！狀況緊急！」

葉程吃驚的一怔，快步上前靠近那名慌張的禁軍，那人立刻認出了葉程，慌張之際又增添敬畏。

「燕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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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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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程的雙眸直望著禁軍抱著的寧栗，她額頭滲血，意識十分模糊不清，下半身的褲子上，有著明顯的馬蹄印，難以想像她的腿承受了多大的疼痛。

「我在！我在！快些抬進來！」此時，聽見叫喊的洪太醫急忙應答。

「王爺⋯⋯」

「快抬進去。」葉程讓開自己的身子，讓禁軍能趕快帶她就診。

但即便看著她進入太醫署，葉程的視線，卻依舊無法移開，心中充滿震驚與焦急。

一旁的賀榮同樣感到驚訝，並忍不住低聲問道，「王爺，寧栗姑娘⋯⋯為何出現在皇城內？」

此話一出，葉程恍然一愣，震驚的情緒嘎然而止。

——是啊。

——她為何出現在皇城？

「拿水來！」此時，裡頭傳來洪太醫的大喊聲，散發濃濃的緊張感。

葉程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心頭卻仍懸在半空。

——她一介商戶，沒有皇室或六部官員准允，不可能踏足皇城。

「你。」

葉程叫住那位送寧栗來就醫的禁軍，那人神情緊張，立刻上前應答。

「王爺。」

「為何她會出現在皇城？」葉程質問道，「何人召見？」

「回王爺⋯⋯是太子殿下。」禁軍怯弱的回覆，徹底解開了葉程的疑問。

他恍然大悟的瞪大雙眸，但心中的擔憂卻沒有解脫，反而更加嚴重。

——哥哥已經對寧栗的身份起疑了。

葉程皺起眉頭，臉色凝重的望向太醫署內部，那在屏風之後急救傷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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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想點辦法。

他不自覺縮起拳頭，皮膚微微浮現他厚實強悍的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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