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35

經過多日的加強維護，京城的陣法來到前所未有的強悍。

所有攜帶武器進入京城之人，都遭到陣法嚴密偵測，並由京兆府和五城兵馬司處置。輕者罰款，重者入獄，使得許多俠客們備感冤望與委屈，認為天律司的作為將削弱江湖武林的風氣，助長地痞的行徑。

緊繃窒息的氣氛，仍無形的瀰漫於京城之中，城內的巡兵數量並未減少，甚至，還多了一些天律司的補術使共同巡視，給人更深的壓迫感。

在這情形之下，休憩三日的百樂商行，也重新開張營業。

寧栗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琛樂坊的二樓，繼續完成牆面上的巨大絹畫。

她穿上作畫用的圍裙，一大早便調配好各式染料、清洗畫筆和攜帶調色木盤，專心的繪製絹布作品。面對近幾日的暴力衝突和可怕意外，寧栗花了一些時間統整，包括與屏歡的對談、武舉場中的驚險之景，以及范敬之在臨縣所遭遇之事。

這些內容，就像滿牆的木格，由寧栗整理成一份又一份的卷軸，放入閣中保存收藏。

但於此同時，寧栗的危機卻也悄然而至。

「等、等一下，二樓不可隨便上去！」作畫到一半的寧栗，聽見樓梯間傳來掌櫃驚慌地大喊，可卻無法制止不速之客。

「太子有令，速速讓開！」

突然，樓梯間傳出一道強悍的指令，聲音與寧栗熟悉的另一名太子護衛符祐不同，較為粗厚嚴厲，且不近人情，語氣散發滿滿的權威。

此人正是柯麟空，年約四十，是太子的首席護衛，曾任御武堂僉事，因表現優異，被皇帝特地任命為太子的護衛長。

聽見騷動聲的寧栗，停下手中的畫筆，側頭望向大步流星，衝上二樓找人的柯麟空，並未上前迎接。

只見，此人身穿筆挺的禁軍制服，腰掛長劍，體格魁武高大，留著厚重的鬍鬚，渾身散發男性氣概，疏於保養而龜裂的黝黑皮膚，顯示此人粗獷豪放，且一身凜然銳氣，令人退避三舍。

「姑娘是百樂商行探貨郎嗎？」

他走上前，雙眼嚴厲地瞪著寧栗，於此同時，樓梯走上來三名禁軍部下，體格雖無柯麟空高壯，但仍比寧栗強悍，無形中散發壓迫感。

「來者何人？」寧栗坐在梯子上，恰巧和高大的柯麟空平視，她手持畫筆，面對此等局面聞風不動，泰然以對的行徑，讓柯麟空有些不解，但無論如何，他奉太子之令行事，理由坦蕩。

「太子護衛長，柯麟空。請姑娘隨本官走一趟。」他亮出太子的東宮令牌，充滿威嚴的下令，「若姑娘不從，便是忤逆太子。」

然而，寧栗聽了卻面不改色，絲毫不受他的話語所困。

「敢問太子尋小的何事？」她直面柯麟空，並未乖順而從，卻也沒有違令。

「本官無可奉告。」柯麟空幹練的回應，「請姑娘立即起身，前去東宮。」

「小的需要帶些什麼嗎？」寧栗再次追問，姿態若然，手裡仍握著畫筆。

「帶些什麼？」柯麟空皺眉質問。

「是啊。」寧栗強調，「小的何德何能，可在有生之年面見尊貴的太子殿下？這不打算順帶送禮，讓殿下替百樂商行說說好話嗎？」

此話一出，倒是讓柯麟空啞口無言。

他稍早前得到太子的傳令，直指此人心機深沉、神通廣大，必須謹慎以對、不可懈怠，可見到本人時，他首先未曾料想此人是個年輕姑娘，又無法從她的反應和話語中找出破綻。

「大人，太子殿下喜歡喝酒嗎？」寧栗見柯麟空被自己唬愣了，便接著追問，「小的這兒可以多帶幾罈，大人若喜歡，小的也能送給您。您看可好？」

柯麟空表情微微一怔，確實，坊內的酒香撲鼻，對熱愛飲酒的柯麟空來說，確是個極大的誘惑。

「若太子殿下不喜飲酒，小的還有一些無名畫師的作品，在樓下展示。」寧栗說道，不給柯麟空反應的時間，「筆觸特別好！看太子殿下喜歡山水畫、人像畫或是街景畫，樓下皆有。大人可協助挑選，您看如何？」

不知不覺，柯麟空被捲入了寧栗的話語之中，原本威嚴滿滿的氣勢，逐漸消散，變成了受探貨郎商品吸引的一名顧客，只是長得較為高大壯碩，且官階很高。

＃

「小心裝車，這些都要給太子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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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琛樂坊外，寧栗積極的指揮坊中小廝，搬運數罈美酒上貨車，而一旁駕馬而來的柯麟空，則是手拿一幅畫作，十分沉浸投入的欣賞作品，似乎相當滿意。

「百樂商行要去見太子殿下？」

果不其然，寧栗張揚的行為，立刻引來了周圍商鋪以及居民的注意，他們紛紛圍觀竊語，為此感到不可置信。

「大人，久等了，我們出發吧。」

確認酒罈上車後，寧栗踩著小巧步伐，快速上前跟柯麟空報備。

接著，寧栗和一名小廝駕著貨車，跟在騎乘駿馬領隊的柯麟空身後，而另外三名禁軍則是壓在車尾，突兀又顯眼的模樣，印在所有行經他們的百姓眼中，尤其是寧栗，不但掛著燦爛自滿的笑容，一路上還不忘跟路人炫耀自己可以入宮見太子，深怕得不到足夠關注似的。

事實上，寧栗是故意的。

她大肆宣揚，展露逐利攀附的商戶姿態，讓街坊鄰居人盡皆知，並為之談論不休。一方面是讓柯麟空等人放鬆戒心，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保護寧栗自己，若她中途遇到意外，則家人一問之下便能知曉自己的去向。

她雖然信任葉程，但她卻不夠認識太子。

此人心思縝密，見微知著，又擅長佈局控棋，能從一個失去母妃撐腰的皇子，一路爬到太子之位，甚至能力勝皇后和鄭氏一族，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而在寧栗反覆檢視武舉當日的情形時，她也看見太子和葉程的對話，並知曉太子已經對自己起疑，隨時都可能召見自己。

「哇⋯⋯」抵達皇城之後，寧栗和小廝不約而同發出讚嘆，雙眼幾乎要冒出金光似的，「這還只是皇城，四小姐，想必裏頭更不得了！」

兩人露出欣喜又崇敬竊笑，手握韁繩，小心翼翼的駕駛馬車，初入皇宮的興奮之行十分真誠。

這確實也是寧栗第一次靠近皇宮。

她興奮之餘，更是充滿緊張。

目前已知的三名御主，除了自己之外，就是幽荼神的御主屏歡，以及懷息神的御主閔騰。他倆都已是皇宮的常客，近乎日日進出，唯獨寧栗未曾踏足，但這也與她的身份有關，她不似屏歡是個高官，也不像閔騰為太醫出身，她只是個小小商戶，本就與皇宮毫無瓜葛。

隨著馬車愈來愈接近東宮，寧栗的脈搏愈發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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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只要穿越皇宮的防護陣法，她就能看見裡頭的真實樣貌。

屏歡想隱瞞的陰謀，也將表露無遺。

＃

早些時刻，位在德貴妃的蘭昭宮。

函王葉允正在和屏歡對弈，兩人坐在宮中的花園，鼻尖充滿濃郁花香，伴隨鳥叫蟲鳴，以及微涼的春風，令人心曠神怡，舒適自得。

兩人之間的情誼，要回溯到屏歡剛被帶來京城的時候。

那時的屏歡，拋棄了過去慕容雨的身份，在六歲那一年，成為當今天律司司正，屏嵩的徒弟和義子。他向屏嵩學習觀天術，並青出於藍，被譽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不僅替當年只是觀天臺司主的屏嵩爭光，更抬高了觀天術的地位，讓屏嵩得以獲得皇帝重用，成為司正。可說，屏嵩如今的仕途，都要多虧屏歡的優異表現。否則，按照當時的局勢，司正之位，必屬皇帝最信任的術士，于相平。

而那時的屏歡，便是在萬法殿學習術法時，結識了函王葉允。

葉允擅長防禦術，並具備獨到的天賦，不僅一學就會，還能掌握竅門、輕鬆施展，令萬法殿的殿首十分驚艷，還特地跟皇帝稟報，讓皇帝開心了許久。

一位是司正的義子，另一位是尊貴的皇子，兩人便成了親近的好友，並一路延續至今，也成為政治上的盟友。

「京中的陣法已經完成強化了。」

函王葉允放下手中的白棋，自然地與屏歡聊起事來。

「現在，就連一隻野貓溜進城內，陣法都會啟動。」

「辛苦王爺了。」屏歡擲下手裡的黑棋，緩和的說道。

「現下無人，不必這麼拘謹。」

「好。」屏歡改口，喚函王的字，「辛苦秉諾了。」

此時兩人的棋局，來到僵持不下的狀態，葉允手握白棋，翹起一隻腿，細細的琢磨；對面的屏歡，則是拿起旁邊的熱茶，愜意的飲下一口，等候葉允落子。

「你說⋯⋯」但葉允的心思卻不在棋盤上，反而問起了別的事，「大哥這瘋癲現象，會持續多久？」

「秉諾的意思是，要我預知看看嗎？」

「哎，我不是要你濫用觀天術。」葉允咋了咋舌，指尖把玩起那枚白棋，語氣有些危險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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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想來打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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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此言，屏歡放下手中的茶杯，雙眸深沉地望著葉允。

每當葉允說出這類的發言時，便代表他開始「顯露本性」了。

＃

事實上，屏歡比任何皇室成員都要清楚，葉允的本質。

從小，葉允便喜歡惡作劇。

兒時的他，先從德貴妃的蘭昭宮中的太監們下手，一開始是往他們身上潑辣椒水，後來是丟蟲子到衣服裡，或是塞碎片到鞋子中。

看他們疼的叫苦連天，葉允便會笑的東倒西歪。

此事在德貴妃的訓斥之下，有稍加緩和一些，但葉允按耐不住，後來就將矛頭對向宮裡的其他太監們，搞得後宮雞飛狗跳，皇帝還得出來懲治與管教。

等他長大一點之後，皇帝安排他學習術法，他憑藉實力與天賦，很快習得了術法的重點。

但那時開始，他的惡作劇就變質了。

他會刻意攪亂皇城的法陣，讓一些奇特的物質，例如鳥屎、風箏或手帕，發動法陣的機制，引起天律司的慌亂，而後自己在一旁欣賞好戲，笑得不亦樂乎。

太子和梁王都十分看不慣他的行為，也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似乎把皇宮搞得雞飛狗跳，就是他最樂在其中的事情。

——而每次當他惡作劇之後，他最喜歡問的，就是這句話。

＃

「你想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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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歡熟練的順著葉允的話語反問道，並望著葉允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揚。

「我賭，大哥是在假裝發瘋。」葉允一邊把玩白棋，一邊語帶輕笑的說道，「他雖是個唯我獨尊、又自我中心的自大狂，但他裝模作樣的技巧，可是相當了不得。」

「那是要我賭，梁王殿下是真瘋，是嗎？」

「不，大哥就是在假裝發瘋，我很清楚。」葉允卻一口否認，出乎意料地說道，「而我賭他假瘋的目的，是為了討取父皇的憐憫，好讓父皇原諒他之前忤逆的上奏行為，讓他能多留在京城幾日。」

屏歡聽了，有些詫異地揚起眉毛，並不語的等待葉允後續發言。

「你賭他假瘋的目的，是為了逮到他此次遇襲與我有關的證據，無論是他本能起疑，或是他本就想陷害我。」語畢，葉允輕輕地落子，並示意輪到屏歡下手。

而早已知曉棋局走向的屏歡，幾乎沒猶豫，便放好自己的黑棋，並冷冷的說道：

「若這兩個都是他的目的呢？」

聞言，葉允輕笑了一聲，再次拿起白棋於手裡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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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那樣的話⋯⋯那就很有趣了。」

他語焉不詳的呢喃，笑容逐漸變得詭異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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