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38

武舉意外之後，閔騰忙得目不暇給。

紅眼男子造成的傷害，比想像中嚴重，當中最慘的，莫過於兩名天衡劍宗的師兄們，臉部遭到部分腐蝕，可說是毀容，雖然當下立刻送到太醫署進行急救，但受損的皮膚已無法恢復。

所幸閔騰不打算放棄，他花費多日研究古籍醫書，融會貫通後發現了一個能復原皮膚的方式，並在京城封嚴、術士加強陣法的這幾天內，成功減緩了兩名師兄的受損，再靜待些時日，便能往下一階段邁進。

這一創舉，不僅讓閔騰獲得太醫署的尊敬，更得到弘安皇帝的讚賞，並賞賜他黃金醫牌，賦予他能無條件行醫以及動用各區藥材的權力。

而他的響亮名聲，也傳遍了整個朝堂，許多高官顯貴紛紛尋上他，希望能請他至府問診，或是請他教自家孩子們醫術，成為家學教師的一份子。

「閔騰，孤知你近日辛苦。」某一日，閔騰至長和殿替皇帝把脈時，皇帝似是早已聽聞，沒來由地開口說道，「若真推托不掉，可拿孤做擋箭牌。」

「陛下，小的不辛苦。」閔騰的唇角微微一勾，並拿起細針輕輕點在皇帝的手腕穴道，「必當盡力而為。」

皇帝聽了，呵呵笑了兩聲，手無奈的指了指他，「你啊，還是太年輕了，不懂。」

閔騰則是不解的跟著笑了幾聲，繼續認份的替皇帝針灸。

他確實不懂，他只懂醫術。

這也是當年他在師父柳太醫逝世之後，毅然決定離開皇宮，遊走江湖行醫的主因。

他厭惡朝堂利益薰心，更不喜算計人心，他乃一名醫者，救人性命才是他的根本，除此之外的皆不重要。

＃

「閔郎中，快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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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弘安皇帝的問診後，閔騰離開皇宮，來到一處別緻的府宅，剛下馬車，便由上了年紀的管事迎接進府。

一進府中，閔騰大為驚嘆。不同於門口的精簡風格，裡頭的各式裝潢十分高檔。滿園的繽紛花草圍繞一座幽靜的池潭，各宅雕塑精美華貴，長廊更是整理得一塵不染，簡直與皇宮的潔淨程度不相上下。

──這便是皇親國戚的宅院。

閔騰大開眼界，一邊新奇的四處觀望，一邊緊跟管事的腳步。

此處，便是禮部尚書于相平的府宅。

他的正妻，乃亭貴妃的親妹妹，王如瑾，與亭貴妃一樣出自京城名門大家，王氏。他們的父親正是前一任禮部尚書，王旭關，如今已致仕，待在京城頤養天年，生活過得富裕充實。

「哎，說過多少遍，我沒事！」

不遠處的屋宅，傳出了一陣不耐煩的躁動聲。

「少爺，這是老爺特地交代的⋯⋯您一定要遵循啊！」裡頭應答的，是戰戰兢兢的下人。

「我自己去跟老爺子說！」

此時，閔騰和管事的步伐，恰巧停在屋宅的門旁。

──接著，閔騰便與屋中匆匆走出之人，正面遇上了。

＃

他外表年輕，身材高挑、肩膀寬敞，但體格十分精瘦，披著一件未上釦的墨青色外衣，露出裡頭潔白內襯，且腳步稍微踉蹌，身上微微飄散酒氣。

一見到閔騰和管事，他原本不耐煩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此人，是于相平的長子，于夕。

他有著一張貴公子的好皮相，狹長眉眼帶著戲謔與散漫，眼尾微微上挑，笑時如春風拂柳，不笑時卻透著傲氣與疏離。現年二十二歲的他，好酒的習性早已傳遍京城各大家族，時常夜半三更仍在酒樓逍遙，沈迷在樂音之中。

但閔騰長年遊走在外，並不熟識此人，甚至連他好酒的事情也毫不知情，聞到酒氣的當下只想，此人身體有恙還飲酒，豈不加重病情？

「你便是郎中了吧？」于夕腳步搖晃，轉移方向靠近了閔騰，「可惜讓你白跑一趟了，我知道你很忙，來，這裡一點銀子給你做賠償，拿去⋯⋯」

他往自己的褲兜中撈了撈，拿出一塊晶亮的銀鋌，強制塞給了閔騰。

「老劉，送郎中回去！」語畢，他拍了拍閔騰的肩頭，並差遣旁邊的管事。

「少爺⋯⋯」管事面有難色，微微拱起身子，「老爺今早上職前便下令了⋯⋯必須給您看診，否則郎中不得離府啊。」

「哎啊，這老爺子！」于夕聽了，兩手插腰的看向管事，並大笑了幾聲，眼神裡卻毫無笑意，反而像在壓抑怒火一般，「那這樣好了，我帶郎中出府！我們去郎中習慣的地方看診，如何？」

「這⋯⋯」管事眼神一慌，顯然不能答應，可卻找不出理由制止。

「好，就這麼辦！」于夕竊喜的拍了拍掌，酒氣尚未散去的他，差點往後跌，所幸穩住了步伐，「走吧，郎中！你習慣去哪裡看診？醉香酒樓？還是遊雲酒肆？」

「少爺、少爺！」

管事緊張地制止，見事情逐漸偏離軌道，下人們紛紛慌張的衝出來，可卻無人敢上前觸碰，只能眼睜睜看著于夕準備拉著閔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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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兒，你在做甚？」

於此同時，一道厚實老成的聲音，打斷了這場即將歪曲的事態。

＃

別緻府宅的主人，于相平。

他身穿最高層級的紫色官服，梳著筆挺髮髻，腰掛官牌，溫潤圓滑的臉龐，用嚴厲的眼神盯著于夕。很顯然，他是在上職期間抽空回來府宅中確認，果不出他所料，于夕並未遵循他的指令。

「父親！」

于夕一見到父親于相平，立刻轉換態度，露出逞強的笑臉，敞開雙臂歡迎自己的父親。

「怎麼突然回來了？今日不忙嗎？」他開始扯出閒話，「啊，我正打算送郎中出府呢，父親一起走吧！」

管事和其他下人們見況，紛紛不敢言的低垂著頭，表露緊張和畏懼。

「老劉。」

然而，于相平卻無視于夕的發言，轉頭質問一旁的管事。

「是⋯⋯老爺。」

「看完診了嗎？」

「回老爺⋯⋯尚未。」

于相平聽了眉頭深鎖，瞥向後方的下人們，並大聲喝斥：「還不快讓少爺進屋去！」

「父親，不必如此，我真沒事⋯⋯」

于夕嘴角僵硬，上前打算向父親婉拒，可卻對上于相平不容許反抗的視線。

那不寒而慄的氣勢，立刻讓于夕止住了口。

「閔騰郎中，是陛下的御醫。」于相平口吻嚴厲，令場面瞬間凝結，「醫術高超，妙手回春，此等機會難得一遇，你休要胡鬧，別耽誤閔郎中的時間。」

他話語之間夾帶無形的威嚴，府中下人們全都哆嗦不已。

可唯獨閔騰，卻從他的語氣裡──

聽見一個父親，對兒子無可比擬的關愛。

＃

「郎中莫怪啊，我家老爺子是個大官，講話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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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進到房內看診，于夕輕輕靠在舒適的坐榻上，兩腿隨性的敞開，姿勢十分愜意。

閔騰坐到他旁邊，請他將手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並熟練地開始把脈。

「于尚書關切公子身體狀況，在下明白。」閔騰溫和地一笑，指尖仔細感受他皮膚底下的動靜。

很快的，閔騰便察覺到不對勁。

若是一般的醫者，會認為這副身軀強壯無比，十分康健，不僅沒有飲酒造成的隱患，還堪比多年鍛鍊的軍官，相當符合于夕外表年齡的狀態。

但閔騰並非一般的醫者。

他醫術高超，又是陛下的欽點御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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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還是懷息神的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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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公子扎個幾針。」閔騰穩住自己的神情變化，拿出醫包裡的細針，輕輕點在于夕的手腕上。

「怎了？」于夕嘴角微勾，露出輕浮自在的狀態，「我先自首，昨天我喝了一整夜，早上卯時才回家，所以可能肝火旺盛⋯⋯」

他心不在焉的發言，顯然是想轉移閔騰的注意力。

但閔騰專心一致，細針穿透于夕的皮膚表層之後，他的指尖微微滲出無人察覺的淡光，這些光點隨著針頭竄入于夕的體內，流竄於他的血脈，徜徉於他的五臟六腑，開始仔細搜羅于夕真實的身體情況。

閔騰的視線稍微一瞥，瞄向茶几旁邊──

只見，一頭微微發光的白斑棕鹿，正輕柔的探出漆黑鼻尖，好奇地聞著于夕的手腕。

但這個畫面，卻只有閔騰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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