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29

「父皇，您剛動了火氣，應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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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後，皇帝將三位兒子叫去大殿旁的御書房，在羅公公的幫助之下，皇帝喝了一些潤肺暖嗓的補藥，並拿了一個新的手爐，臉色和脾氣稍顯緩和。

太子率先上前關切，但皇帝對他伸出手，表示不必。

「程兒。」皇帝握緊手中的暖爐，改喚葉程，「你可看清楚，場中之人的樣貌了？」

「兒臣看得非常清楚。」葉程開口應答，「那人正是伏龍門的聶賦，雙眼發紅、力大無窮、毫無痛覺，且鮮血具有腐蝕性，大師兄與二師兄皆受其損害，甚至，廣場的土面也因此凹陷。」

「簡直荒唐。」皇帝聽了，嗤之以鼻的一哼，「此種怪物，孤活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聽。」

「父皇，兒臣認為，可請齋閱書院大學士，率領眾書生翻閱古籍、書冊和話本，調查關於此物的案例。」太子出聲提議，又是擋在了葉程身前，下意識維護自己的胞弟，「或者，請梵天寺翻閱聖籍，以及天律司查詢寶冊。若父皇如此見識多廣，都未曾聽聞，那極有可能是更久遠之前的事。」

皇帝望向聰穎智慧的太子，嘴角稍微上揚，意味深長的一笑。

「慎兒，你這口才，簡直比程兒的刀還要厲害。」他意有所指的笑了笑，但並無指責之意，「行，孤便採取你的提議。羅元泰，擬旨，傳給冉雍和屏嵩。叫那兩個老東西即刻操辦。」

「是，陛下。」羅公公拱手示意，隨即快步退開，前去執行皇帝的指令。

葉程見兄長替自己發言，便順勢保持靜默。雖自己也算聰穎，可與太子相比，仍略遜一籌。他時常無法辨別父皇的喜怒，有時也難以推敲父皇話中之意。但對太子來說，卻如呼吸一般輕鬆簡單。

「多謝父皇。」太子拱手致謝，仍未退開，「兒臣還有一事，想與父皇商議。」

「等等。」但皇帝卻伸手制止，瞥向一旁一直不語的函王，葉允，「讓你二哥先說話吧。」

總算被父皇親自點名，葉允稍微上前了一步。

他依舊維持兩手交握於身後的悠哉姿態，風流俊俏的臉龐上，掛著自得的微笑。

若說太子與葉程的相貌，為英挺深邃，那葉允的五官，便是華麗俊美。因此，葉允自小便具有女人緣，城內的名門貴女們，全都被他迷得暈頭轉向。

可只有身為較為親近的手足，太子和梁王知曉──

函王並非善類。

他性格惡劣，毫無同理心，但很會裝模作樣，善於演出眾人心目中理想的姿態，不只其他的兄弟們被他蒙蔽，就連他王妃的家人，也都對他讚賞有加。

他和梁王，都是戴著面具的人。

一個自私自大，一個惡質頑劣。

這與葉程的性格大相徑庭，因此他一直以來，都極力避免與兩位兄長接觸。

如今，葉程也不明白為何函王要出現在此，心中自然升起的排斥感，令他渾身不適。

「父皇，兒臣是來替您分憂的。」函王葉允細柔的說道，「昨夜大哥遇襲，今日武舉又出事，兒臣認為，京城的陣法似乎減弱了許多，想率天律司與萬法殿，重新加強與維護。父皇認為如何？」

他輕而易舉的講中了皇帝的心聲，果不其然，令皇帝龍心大悅的笑出了聲。

「好！」皇帝充滿氣力的說道，「允兒，此事便交給你去辦。」

「多謝父皇。」葉允拱起雙手，嘴角弧度充滿自信。

一直以來，術法和武功都是對立面。

術法的本心，乃是國家的防護網。

用堅固的結界、觀測天機、遠方探測或隱匿氣息，來預先得知潛在的國家安危。

武功則是國家的武器，象徵國家的戰鬥力、破壞力和震懾力。

一矛一盾，一攻一守，兩者無法相容，因此習武之人，不得習術法，反之亦然。

葉程，代表矛，葉允，則代表盾，兩兄弟之間天生氣場相異，本就處於不同立場，平日裡更是鮮少往來。

如今京城出現如此危機，皇帝明顯已傾向使用術法，來維繫京城安寧，而非仰仗葉程所代表的軍力了。

──這難道也是二哥，與屏歡的計謀嗎？

葉程不免的聯想到寧栗曾告訴他的話，以及更早之前所發生的瓷瓶命案。

接二連三，環環相扣。無論事情如何走，似乎都逐漸對函王有利。

──此種城府和算計，豈是常人所有？

葉程感到心涼，彷彿置身於一盤棋局之中，而幕後操弄之人，始終隱身藏己，不見任何蹤跡。

只是葉程並不知道，操盤棋局者，是象徵智慧的幽荼神御主罷了。

畢竟在神尊的安排之下，任何凡人都只是顆棋子。

＃

「妳可算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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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與屏歡的茶樓敘談，寧栗近乎筋疲力盡的回到家宅，本想回去自己在外的租屋處，可腿腳實在無力，只好先回距離皇城較近的寧府。

一踏進家府大門不久，寧栗便聽見小妹寧珄珄的呼喚，疲倦不已的杏眼望向她，同時也看見站在她旁邊的寧恩平，兩位手足皆用擔憂的神情看著自己。

「方才武舉出事，北城兵馬司立刻命令攤販們撤離，我都來不及去尋妳！」寧恩平一臉焦急不安地說道，「我擠在外圍，想盡辦法要跑進去通知妳，可卻見一堆白布和死屍被抬出來，嚇得我快昏了！」

──是啊，我都忘了此事。

寧栗聽了，連忙上前安撫寧恩平，拍了拍他的肩頭，「四姐沒事，茶樓很安全，無人受傷。」

「姊，妳快去同爺爺他們報平安吧。」寧珄珄連忙插一嘴，伸手拉住寧栗，「全家人都在前廳等妳。」

本以氣力盡失的寧栗，感到肩頭壓力更重，只得無力地嘆息，任由小妹拉著自己，往另一個戰局邁進。

他們穿越寧府豪闊的前院，經過許多打掃和做事的小廝丫鬟們，隨後來到氣氛緊張的前廳。

只見，爺爺端坐正位，奶奶坐在其右，兩位老人家臉色都十分凝重擔憂。坐在副位的，則是大伯父寧孝海，父親寧孝堂，以及小叔寧孝賢，他們的妻子也都坐在其右。剩下的小位，是寧家的孫子輩。由大堂哥寧卓為首，接續是大姐寧清瑤，二堂哥寧源，中間的空位分別是給排行第四的寧栗、第五的寧恩平，以及第六的寧珄珄，而坐在最尾端的，是小堂弟寧德平。

難得全家到齊的場面，卻不如太和節慶一般歡樂，而是凝重緊繃。

「栗栗⋯⋯！」

率先呼喊寧栗的，是她的母親沈賀雅。

她幾乎跳起身，快速地奔上前緊緊抱住寧栗，舉手投足充滿對寧栗的擔憂和掛念。

這一擁抱，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大口氣。如今滿城皆為兵馬司的巡兵，京城氣氛充滿壓抑與悲痛，本是歡鬧愉快的時期，卻成了一場慘絕人寰的悲劇。雖聽聞肇事者已被燕王就地正法，可此次衝擊的餘韻，卻仍在無形影響京城各處，使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寧。

「無事便好，無事便好。」祖父嘆了一大口氣，胸膛因擔憂而發悶，「如今事態緊張，各坊都先暫停運作個三日，靜觀其變。」

「好。」在場的父輩們，都順從應答。

「至於妳，小朋友。」祖父看向仍站在門口，與母親沈賀雅相擁的寧栗，「這幾日都待在府上，不得肆意亂跑，知道嗎？」

「⋯⋯是。」

寧栗方才經歷了與屏歡那九死一生似的對談，此刻已經疲憊不堪，無力再與祖父爭辯，便選擇答應，但她並未打算一直待在寧府，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做。

「吱。」

於此同時，前廳外頭的枝葉上，傳來蒼衡神清脆的鳴叫，彷彿在呼喚她一般。

待她回房歇息之時，便是她與蒼衡神「同步」的時刻。

作為親歷現場，觀望全局的蒼衡神，將會調動自身所有的經驗和記憶，試圖找出解答。

而那又會是另一件讓寧栗身心俱疲的事情了。

＃

「把衣服換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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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在確認寧栗無恙之後，父輩們便開始著手安排，與通知各坊即將休息三日的後續事宜，而寧栗三姐妹則是先回去偏院休憩，等候晚膳。

寧栗躺在大姐的床榻上，正準備闔上眼睛時，卻看見大姐寧清瑤，手拿一件乾淨的衣裳，輕巧氣質的走到她旁邊，將衣裳放在寧栗平坦的腹部上。

「姊⋯⋯我先歇一會。」寧栗動也不動，眼皮沈重的看向大姐寧清瑤。

「妳衣領上和袖口，都有灰黑色的髒污。」

突然，清瑤平靜溫和的語氣，猶如湖面浮現的一把冰刀，刺在寧栗的意識上。

她雙眼一怔，一時之間忘了寧清瑤過人的觀察力。

──那是我黑色眼淚的痕跡。

「雖說只有我看見，但妳還是換一下吧。」清瑤淡然的語氣，像是知曉了什麼，卻不說破，「我等會幫妳洗一洗。」

「⋯⋯好。」寧栗吞嚥了心中的緊張，緩緩爬起身，望著清瑤走向窗台邊，打開窗櫺，並點起燈火的背影。

大姊的獨到觀察力，是在她隨母親學習繡功之後，逐漸顯現與增強的特質。

她平日除了做針線活之外，最喜讀書。年幼時祖父開書鋪，她便時常往書鋪跑，跟祖父一待就是整日，後來隨家人出外四處經商時，她更是書冊未曾離手過。她接觸過各種經典古籍、詩作和偉人傳記，甚至，連坊間世俗讀物、話本或神怪小說，她也都喜歡閱讀。這練就了她一目十行，甚至過目不忘的功力。而她真正心屬的，是百科類型的知識書，包括草木分類、星辰運行、色彩配置、各式兵器、布料質地、南禾地方食譜⋯⋯等等，若說寧栗是靠雙腿和通天靈術，去丈量世界、增廣見聞，那大姐寧清瑤，便是透過書籍吸取知識，提升自己的程度。

如今經過多年的閱讀，和她天生的洞察力，大姐清瑤已經來到令寧栗不得不謹慎以對的境界了。

「姊，妳知道等等晚膳吃啥嗎？」

換上乾淨衣裳後，寧栗隨口問了準備去清洗衣服的清瑤。

「甘蔗雞，蒜泥白肉，鹹蛋苦瓜，醬燒娃娃菜，和藥膳排骨湯。」她清晰的回答，彷彿她就是廚娘似的。

「妳怎知？」寧栗驚訝地反問，「妳今日不是都在明樂坊的嗎？」

「藥膳排骨湯中午就有了，但家中人不多，所以有剩。」清瑤一邊說道，一邊蹲下身拿清洗衣物的刷子，「其他的料理，是剛才回家經過後廚的時候，看花婆準備的內容猜的。」

「姊，妳太誇張了！」寧栗佩服的一喊，望著她雙手滿滿的往房外走出，「這都能被妳猜出來？」

「這並不難猜啊。」清瑤的聲音愈來愈遠，「──跟妳衣服上的髒污一樣，不難猜。」

寧栗聽了，喉頭僵硬地一哽，止住了話語。

她知道，大姐不可能知曉那是自己的黑色眼淚。

即使她讀過再多的書籍，也不可能知道關於神尊和御主的事情，更何況是通天靈術和雙眼發黑一事。

可無論如何，她仍感到不安，並非擔憂身份暴露，而是擔心大姐會被捲入這些事端之中。

「吱。」

此時，蒼衡神順著敞開的窗櫺，飛入了屋內，並精準地來到寧栗腳邊。祂眨了眨圓眼，英氣瀟灑的同時，又迷人可愛，充滿多重魅力的模樣，瞬間帶走了寧栗的不安。

她微微一笑，彎下身抱起溫熱的蒼衡神，並親吻了祂的鳥嘴。

「我知道你不會讓我的家人遇到危險。」她將臉埋進蒼衡神的羽毛之中，「你最好了！」

「吱。」蒼衡神享受寧栗的親暱懷抱，圓潤的鷹眼瞇起，模樣溫順乖巧。

隨後，一人一鳥的眼神瞬間發黑，一齊啟動了通天靈術，進入了「同步」的狀態。

深入蒼衡神的意識和記憶中的寧栗，不知不覺側躺在床榻上，懷中依偎著蒼衡神，兩位靈魂共同體正在仔細審閱早些時刻所發生的衝突畫面。無論是突然失控暴走的紅眼男子、場邊立即反應的陣隊、倉皇離開的紀國公、出手壓制的兩位劍客，或是眨眼之間扭轉一切局勢，具有超乎尋常實力的葉程。

他們在意識裡重複觀看，並仔細捕捉每一個細節。如果場面結束了，便重新再看一遍，從聲音、氣味甚至風向來尋找遺漏的地方。

不知不覺，天色漸深。

清洗完衣物的清瑤，悄然地走回房內，捲起的衣袖微微浸濕，但並未影響。

她瞥了一眼倒在床榻上，動也不動，且手抱大鳥的寧栗，微微上揚的貓眼，柔和且平靜地望著她。

──妳若真不想讓我知道什麼，就別這麼毫無防備吧。

她無奈的嘆息，輕輕把窗戶蓋上，接著吹襲房中的火燭，走出房間時順手蓋門，不讓家中的僕役隨便進來──

以免看見寧栗此刻雙眼發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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