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28

武舉被迫中斷。

聽聞衝突和重擊聲的五城兵馬司，立即派出巡視隊伍前來支援，他們驚見毀壞的銅鑼、裂開的土牆，以及碎成細草的箭靶，但真正令他們震撼的，是廣場中的畫面。

所有人都靜止了，彷彿停在混亂終結的那一瞬間。

「怎麼回事？」

率先發出質問的，是狂奔而至的十皇子葉羿。

他擔憂不已的衝入御武堂的操練廣場，看見地面慘烈的死屍、臉部受了灼傷的師兄們，以及一灘可怕詭異的血肉。

而站在血肉旁邊的，是姿態鎮靜，表情平淡的葉程。

他手拿劍氣凜然的玉淵劍，渾身散發不同尋常的內功真氣，像在釋放，又像在回收，讓人不敢輕易接近。

「程弟！」

葉羿激動的吼聲，劃破了廣場詭異的凝結氣氛。

場邊的人聽見葉羿的喊叫，瞬間回過神來，彷彿從另一個空間跌回現實，身上的疼痛、心靈的衝擊和肌肉的緊繃，全部襲上意識，他們紛紛腿軟的跌坐在地，緩和失序凌亂的呼吸。

「傳太醫！」

葉羿上前攙扶自己的師兄，高緯和何延商，大聲的發號施令，替這衝突過後的混境指引方向。

「北城兵馬司在哪裡？」他大聲一喊，門口立即奔入將近三十人的兵馬司隊伍，「搬運場上屍體！救助重傷的人！」

「是！」

兵馬司隊伍的人，厚重堅定的回應，逐漸讓經歷衝突和混亂的官吏們，放鬆了緊繃恐懼的心情。

語畢，葉羿扛起傷口較嚴重的高緯，另一手攙扶視線不清的何延商，將他們帶離地面龜裂、塵土凌亂又崩毀殘破的廣場中央，並充滿擔憂地望著仍未動作的葉程。

他面無表情，像在調整自己的身體狀態，又像在思考事情。

可無論他此刻究竟在做什麼，唯一不變的，是他那常人無法輕易接近的氣場。

葉羿曾經見過一次這樣的葉程。

那是在他習劍三年，準備出師的考核，由天衡劍宗的創始人，杜天衡師宗親自參與。而當年僅有十七歲的葉程，不出五招便讓杜天衡鬆開手裡的劍，輕易的取勝，堪稱有史以來第一人。

當時的葉程也像如今這般，彷彿沈浸在凡人無法踏足的境地。

如今再次一見，卻遠比之前還要更令人心生忌憚。

＃

「妳說的話，我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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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一番沉思，屏歡做出了自己也難以置信的決斷。

此刻的茶樓內客人盡數散去，店內小廝們兵荒馬亂，著急收拾餐盤茶點，又希望客人們趕快回來，忙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坐在角落的寧栗與屏歡。

那些繁忙慌亂的噪音，成了兩人之間的背景音效，替這超乎尋常的對談，添加一些平凡的生氣。

「我會暫緩目前的計劃。」屏歡說出了從未想過的話語，夢境中的預知畫面，出現了分歧的結果，「但我並不會放棄這盤棋局，相反的，我會比過往更加嚴密的觀察，若最後依舊走向蛄蚴的趨勢，我便不會再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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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可明白我的意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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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栗的眼眶再次滑落一行濁黑的淚痕，她漆黑的眼眸逐漸消散，變回她原本清澈明亮的杏眼，彷彿映照出世間萬物的命運軌跡。

——結束了。

她壓在桌面的指尖，總算得以放鬆一些，並輕輕地縮起。

——這局她力挽狂瀾，替所有人搏得了時間。

「我明白。」她幾乎失去了力氣，聲音虛弱無比，「你延後了你的選擇。」

「是。」屏歡說道，「因為我也想看看，身為蒼衡神御主的妳，會如何選擇。」

「好。」她垂下雙眸，望著眼前空掉的茶杯，就像兩人邁入結尾的敘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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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讓你知道的。」

＃

廣場重新恢復秩序之後，京城卻沒有因此安靜下來。

御武堂的操練場立刻被下令封鎖，碎裂的土牆與毀壞的箭靶迅速被清理，死傷名冊由兵部密封呈報，對外只宣稱考生突發失控、意外身亡，武舉將另擇吉日補行。

可真正親眼目睹那一擊的人，卻無法將那一幕從腦海中抹去。

震動不只留在地面上，也滲入了朝堂、軍營、宗門與市井之間。

有些人開始害怕，有些人開始揣測，也有些人——開始重新衡量燕王殿下的存在。

葉程不再只是年輕的親王、戰功赫赫的將軍，或武林中的頂尖高手。

他成了受人忌憚的傳說，成了不可忽視的可怕力量，成了足以左右南禾朝局的關鍵。

而這份餘波，正在悄然改變整座京城的走向。

＃

此件大事，很快被搬上了朝堂。

酉時，皇宮大殿內朝臣滿列，當中不乏是南禾朝局最重要的幾位股肱大臣，包含六部尚書、各個寺卿、齋閱書院大學士、天律司司正、御武堂指揮使，和五城兵馬司總司令。

但今天的朝堂，除了每次必在的太子之外，還多了一些平時少見的稀客，且絕大多數都是皇室成員。

為首的，是二皇子函王。

他相貌俊逸風流，與他的母妃德貴妃十分相似。此刻的他身穿暗紫錦袍，金線雲紋細密繁複，腰間懸玉，髮束金冠。

舉手投足皆是貴氣，卻透著一股讓人不安的從容──像一隻懶散的豹，優雅、致命、難以捉摸。

平時的他，除非有和天律司、萬法殿相關的政事要議，否則鮮少踏足朝堂，而如今他現身於此，目的並不難猜──就是想看太子和葉程的笑話而已。

只見，跪在大殿中央的葉程，衣著整齊筆挺，身上毫髮無傷，姿態從容穩重，就連一抹灰塵都未濺到，令人難以想像他方才就在那驚險的混亂之中。

「武舉才剛開始不到一日，就死了這麼多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弘安皇帝劈頭飆罵，氣勢如虹，猶像一波驚濤駭浪般的席捲朝堂，敲響了葉程另一波戰局。

所有朝臣驚得表情微怔，但並無顯露過多情緒，而是小心地隱藏起伏，仔細觀察皇帝的舉動和發言。

「陛下。」

如此緊繃情境，唯有太子膽敢上前開口。

他一個弓箭步，擋在葉程前方，代替葉程發言，引起皇帝的注意力。

「製造混亂之人，經程弟指證，乃是前陣子下落不明的伏龍門頭號門生，聶賦。」他俐落清晰地說道，「但事後，十弟葉羿查閱考生名冊，卻並未看見聶賦的姓名列在名冊當中，故而，兒臣推斷，此人得以混進考場引發腥風血雨，兵部責任甚大，還請陛下裁決。」

太子的論述能力，就是他最強硬的武器，成功讓皇帝的矛頭從葉程轉向了兵部。

「紀固嚴，你上來解釋清楚！」

皇帝一見到紀國公，便想到有人呈報他在爭端一發生時，就率先逃離現場，留下兵部侍郎詹遠，和自己的兒子葉程維護大局，心中的怒氣更甚，只想叫人把他拖下去仗一百大板。

「回、回稟陛下⋯⋯」紀國公臉色僵硬，連話都說不清楚，「是微臣失察⋯⋯微臣必定查出違規放行之人，給陛下一個交代。」

「給孤一個交代？」皇帝聽了，嘴角一皺，「不是給孤一個交代！是給那些枉死的考生們一個交代！」

皇帝氣憤的甩出暖手用的手爐，狠狠地砸在紀國公身上，火苗散在地面，隱隱象徵皇帝自身的怒火。

「即日起，你紀固嚴不再是孤的兵部尚書！」皇帝憤怒的大吼，宣告令人震撼的消息，「孤對你太失望了！」

「陛下⋯⋯！」紀國公兩腿一軟，急忙跪下膝蓋，向皇帝求饒，「陛下，微臣知錯！微臣知錯！請陛下息怒！」

在場的老臣們見了，紛紛不語的撇開視線，但卻心照不宣。

他們都非常清楚紀國公為何走到現在的下場。

往年以來，武舉皆是兵部負責，主審官也一直都是由兵部尚書擔任。這是兵部最為重要的甄試，也是尚書最能「收好處」的時機，可以說，他多年來收受的賄賂，都是為了讓他在武舉考核上給人「行方便」。

但今年卻偏偏換成燕王葉程，皇帝的么子，又是個軍功顯赫、武力高強的傳奇人物，紀國公完全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既不能說葉程經驗不足，更不能說他不符資格，只能隱忍吞聲的從旁協助，將主審官的位置交給葉程。

老臣們私下都十分熟識，早已不是第一次聽他酒後吐真心，醉醺醺的抱怨此事，大多數老臣都勸他莫要說胡話，他是駙馬的身份，更要小心傳到皇帝耳裡，而其他的老臣們，則是閉口不言，裝作不知情。

但事到如今，就連神尊也難以拯救他了。

「詹遠！」

皇帝轉而叫住兵部侍郎，他急忙從後方大步而出，雙手拱起低頭示意。

「微臣在。」

「由你暫理兵部尚書之責，把後續的事情收尾。」皇帝下令，「所有身亡、受傷的考生家屬，一律由國家賠償。」

「微臣遵命。」詹遠厚實低沉地回喊。

「呂愛卿！」接著，皇帝呼喚戶部尚書，呂仲靄，本就站在前排的他，輕輕一踏步，上前拱手低頭示意。

「微臣在。」

「撥出賑災款項，與工部一起修復御武堂廣場，還有周邊受到損害的商家住戶。」皇帝清晰地說道，雙眸不自覺瞥向仍跪在中央葉程。

皇帝很清楚，那些損害皆為葉程一人所造成。

他雖然並未陪伴葉程的成長，但他依舊非常了解自己的孩子。

「鄭硯！」接著，皇帝轉而呼喊吏部尚書，鄭硯，同時也是廢后的弟弟。

他肩頭一驚，急忙踏出一步上前拱手，「微臣在⋯⋯」

「明日給每一位參與武舉的官吏發放賠償銀倆。」皇帝沉痛無比的說道，見鄭硯一副慌亂的模樣，簡直更為不悅，聲音驟然壓低，卻字字如雷，「凡殉職者，撫卹銀五百兩；重傷者，三百兩；其餘受驚、負傷者，依品級與傷勢，核實發放。此事不得拖延，不得剋扣。」

皇帝的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滿殿群臣。

「堂堂皇城，竟然混入了奸佞逆賊！」皇帝惱火不已地低吼，「還在武舉引發如此動亂！孤是太縱容你們這群老東西了，是不是！」

「陛下息怒。」所有朝臣們，紛紛跪身叩首，順應皇帝如今上火的情緒。

唯有皇帝的三位兒子，太子、葉程和函王，仍舊維持原本的姿態，一個跪膝，兩個站直。

「孤的兒子在昨夜遇襲，今日武舉又出大亂，你們這群混帳到底在做什麼！」皇帝拿起身旁的金色茶杯，狠狠的往底下丟過去，發出清脆的聲響，所有朝臣驚得肩膀哆嗦，不敢抬頭，「真以為孤不敢動你們是不是？孤連皇后都敢廢除，你們算什麼！」

此言一出，老臣們聽得驚心動魄，冷汗浸濕衣裳。他們確實已在官位待了太久，早已學會拿捏官場和朝局，不只失去危機意識，更沒再仔細設想自己的未來。

「要是接下來再出一個差錯，只要再一個！」皇帝狠下心來，下令最後通牒，「孤就把你們這些老東西全部換掉！聽見沒有！」

「微臣遵旨！」

所有叩首心慌的老臣們，紛紛出聲應和，但老邁的雙腿卻早已瑟瑟發抖。

望着這番景象，葉程從頭至尾不曾改變姿勢，依舊順從地跪身，不發一言。

因為他知道──父皇這是在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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