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14

敖康鎮的夜晚冗長漆黑又危機四伏，遠比范敬之踏及的其他地方還要更有威脅性，彷彿一眨眼便會丟失性命，他命凌子恆將老鴇抓來問詢，不明究理的老鴇嚇得面色蒼白，見到范敬之額頭上的傷之後，更是驚恐不已地跪下求饒。

「大人、大人，小的冤枉啊！」

「我都還沒問話，就急著喊冤？」范敬之忍著頭疼，端坐於桌前，「妳冤什麼？」

「您這傷⋯⋯小的不知情！」老鴇緊張的磕頭，話語毫無邏輯。

「傷口是雪湘造成的。」范敬之無視她莫名其妙的發言，道出自己的重點，「她人在何處？」

老鴇聽了，全身哆嗦的抬起頭，「她不是跟您在一塊嗎⋯⋯」

「妳哪隻眼睛看見她在此處？」凌子恆受不了的大吼，亮出自己的武器，流星錘，「再胡言亂語，小心我不客氣了！」

「大俠饒命！大人，小的沒見她離開啊！」老鴇驚慌地搖頭，「小的一直坐在門口攬客，真沒見她下來！」

「老人家，本官再給妳最後一次機會。」范敬之緊皺眉頭，語氣帶有威脅，手指輕輕敲在桌上，刻意引老鴇看見桌上的瓷瓶，「雪湘人在何處？」

果不其然，視線瞥到瓷瓶的老鴇肩膀一顫，緊張的看向范敬之，吞嚥了一口。

「從、從後門離開了⋯⋯」老鴇微弱的回答，心虛的垂下視線，「她這陣子時常往外跑⋯⋯已經被我罰到無感了，賤人一個，最好死在樹林裡，少一張嘴吃飯⋯⋯」

「她出去見何人？」范敬之打斷她的咒罵之詞，再次抓回重點。

「跟她一樣的毒蟲吧。」老鴇厭惡的低語，「這東西怎麼都禁不了，搗亂我生意⋯⋯」

「毒蟲？」范敬之捕捉到關鍵字，「此言何意？」

「大人，您有所不知，這鎮上年輕小伙幾乎人手一瓶這東西。」老鴇指向桌面的瓷瓶，眼神充滿嫌棄，「說什麼喝了興奮、快樂，忘卻痛苦煩憂，鎮上花樓裡到處流竄，搞得我們煩都煩死了！」

──與雪湘所言對上了。

范敬之穩住心緒，繼續冷靜的聽老鴇敘述。

「花樓裡的女孩幾乎都是重度成癮者，每次我查房，都會搜出一大堆瓶瓶罐罐！」老鴇愈講愈激憤，「這東西不能常用，大人，它比大麻、蘇合香那些還要麻煩！用多了不只會掉髮，還會失明、斷指，甚至暴斃死亡！」

──暴斃死亡。

──與致宸說的宦官死去事件一樣。

范敬之回想起仍在京城時，葉程向自己透露的實情，並與凌子恆交換了視線，感覺到事情非同小可。

「安武伯可知曉此事？」他質問道。

「伯爺？」老鴇驚呼，「當然知曉！他清楚得很，他的兒子宋楷就是成癮者之一！」

聞言，一直吊在范敬之心中的不確定感，終於得到了解答。

無論是安武伯模糊不定的立場，或是宋楷吊兒郎當的模樣，還有敖康鎮不尋常的頹廢氣氛，全都有了更明確的畫面。

──早在瓷瓶流入京城引發動靜之前，國境之東敖康鎮便已淪陷了。

「這個情況持續多久了？」范敬之強忍浮動的情緒，低聲質問。

「至少半年有了！」老鴇說道，「大人，您千萬別說是小的講出去的，否則小的性命不保啊。」

「雪湘的其他同夥在何處？」范敬之再次無視她的請求。

「月影樓吧！」老鴇氣憤的碎念，「那個賤人，我看她根本想跳槽過去⋯⋯」

──月影樓。

就是方才范敬之踏足的花樓，也是行為表情微妙的婁兒所在之處。

范敬之扶桌起身，抓緊瓷瓶，動身前往月影樓。

這危機四伏的漫漫夜晚，尚未落幕。

＃

「王爺，不好了，梁王在京城郊外遇襲，全軍覆沒，唯獨朱曜護師與梁王倖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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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緊繃窒息的深夜，葉程從睡夢中強制清醒，今晨為了葉穆與太子，挨了陛下一頓罵，所幸下午待在東宮與太子和其他兄長們飲酒、作詩、比武和下棋，緩和了一些情緒，但一回府，酒意熏的他渾身疲倦，早早便睡下了。

他披上一件精緻的大衣，打開房門聽著賀榮急躁又慌張的回報，面色沉穩凝重，冷靜地問道：

「陛下如何說？」

「陛下已派御武堂指揮使，馮肅大人，和西城兵馬司的人出城尋找梁王。」賀榮見葉程反應冷靜，自己也跟著緩和了緊張之情，「但目前尚無音訊⋯⋯」

「既只有兩人倖存，又是誰回來通報此事的？」

葉程尖銳的點出關鍵問句，賀榮眼眸一閃，愣愣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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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律司封禁庫的司主，屏歡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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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程的胸膛重重一敲，腦中回想起與寧栗分別之前，兩人在府中的涼亭閑談的內容。

寧栗是神秘情報組織黑鷹的頭領，不僅具備獨到的通天靈術，還擁有遍及全國的情報網，幾乎知曉一切事情，而她向葉程透露，安香吟一案的幕後主謀正是屏歡。

「屏歡大人運用預知能力，提前探得梁王車隊將會遇險，故前去救下了兩位郡主⋯⋯」賀榮緩慢遲疑的說道，「王爺，您可是有其他疑慮？」

「既提前知曉，為何不制止車隊出城？」葉程平靜地指出他的質疑，「你不覺奇怪嗎？」

「確實怪異⋯⋯」賀榮愣愣地點頭，「王爺，您要告訴陛下嗎？」

「父皇怎會看不出來？」葉程搖了搖頭，提出另一個問題，「襲擊之人，可有逮到？」

「尚未。」賀榮說道，「現下梁王與朱曜藏於林間，只能待馮肅大人儘早尋到他們，才知道實際狀況了⋯⋯」

「不必。」

葉程出聲打斷，雙眸飄向府中的樹林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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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問問。」

＃

葉程發揮高超的輕功本領，一躍而上來到樹梢之間，驚動了許多棲息於此的鳥類與昆蟲，紛紛惶恐的振翅而飛，葉程敏捷的捕捉到一隻嬌小的麻雀，牠害怕不已的發出吱吱叫，任由葉程將其抓下樹枝。

「王爺，您是打算⋯⋯」賀榮看出了葉程的用意，但不敢把話講完。

寧栗的通天靈術，與鳥禽有莫大的關係，葉程將麻雀帶回自己的寢殿內，賀榮緊跟在後，並替葉程點亮房內的火燭，提供通明的視線。

「我知此刻夜深了。」

葉程坐在寢殿的圓桌前，握緊驚慌掙扎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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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需要知道，我的大哥究竟發生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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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視麻雀圓潤的雙眼，深沈凝重，給人不容質疑的語調。

＃

那時的屏歡，決定拋棄慕容雨的身份，重新活一遍。

寧栗至今都感到十分震撼，這代表他決定從他摯愛之人的生命裡，永遠的消失，只為了確保他們性命無虞。

這是多麼驚人的犧牲？

自此，他所有的痕跡都將消失無蹤，那些人不曾記得過他，更不可能知曉他為那些人所做之事。重活一次之後，若在天涯海角偶然相遇，對方再也認不得他，更叫不出他的姓名。

只有屏歡自己一個人記得一切。

她彷彿能感受到屏歡的痛苦，以及他心中堅定不移的信念，那正是身為御主必須具備的胸懷與格局——他願意為摯愛之人做出犧牲，那未來也肯定會願意為了幽荼神，做出同樣的，甚至更大的犧牲。

那時，寧栗對他欽佩不已，甚至感慨萬分。

她認為自己不像屏歡這般偉大，更沒有他這種氣度和決心。

若今天換成她遇到此種情況，她恐怕做不到重活一次、消失在摯愛之人的生命裡；她恐怕忍受不了親人認不出自己的那種痛苦，也承受不住唯有自己記得一切，而其他人卻完全沒印象的那種煎熬。

她恐怕會發瘋。恐怕會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做對了。

甚至——恐怕會毫無成就感，唯有一片空虛。

所以自那時起，她不敢再觸碰神器，因為一見到神器，她就會想起屏歡，想起他做出的犧牲，更會想起自己感同身受之後，那股令人窒息的空虛感。

那天，寧栗聽從慕容雨的選擇，改變了他的命運，扭轉了天輪人道，更改了因果輪迴──

做出了神尊之舉。

可她，不想再做一遍了。

尤其在她得知屏歡如今，成了參與爭儲、權鬥又想謀害燕王的可怕之人，她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該出手相救，若她當時選擇視而不見，任憑慕容雨的命運自行發展，那現在的他，便會是一心只為東揚的慕容雨。

可她身為御主，不可能忽視他人的求助。

更何況，這是慕容雨自己的選擇。

＃

我知此刻夜深了，但我需要知道，我的大哥究竟發生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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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栗睜著眼眸，仍無法進入睡眠，她聽著一旁通宵趕衣的大姐縫針，同時也聽見一道深沉又熟悉的聲音。

葉程。

距離上次見他，僅是不日之前。在六皇子的事件，以及廢后一事落幕之後，他倆便各自安好。葉程繼續做他的燕王，忙活武舉，寧栗回歸探貨郎與百樂商行千金，忙活生意，但兩人之間卻多了一個不說開的秘密——黑鷹。

從安香吟的事件開始，一直到過路費的風波，再到如今梁王遇襲的事情，不斷將兩人聯繫起來的，就是黑鷹這個名號，以及它所代表的情報組織。

寧栗眨動了眼皮，雙眸逐漸發黑，透過通天的視線，她從麻雀的視線裡看見葉程，以及站在他身旁的賀榮。

——方才只顧跟蹤屏歡，卻忘記留意梁王的後續情況。

寧栗想起早些時刻驚魂未定的畫面，那紅眼無毛的怪物，與它怪異詭譎的肉體，都令寧栗寒毛豎起。

但真正令寧栗恐懼萬分的，是屏歡所述的陰謀——他與函王打算藉此怪物來對付太子與葉程。

如此可怕的行為，令人髮指。

而得知此事的寧栗，一時之間，實在難以將具有此種謀逆想法的屏歡，與兩年前那充滿胸襟格局，願意為至親之人犧牲自我的慕容雨，視為同一人。

僅僅透過一個選擇，卻走出了截然相反的命運。

寧栗再次眨動眼皮，她透過通天靈術，讓麻雀幻化成孩童，掙脫掌心的麻雀舒展了自己的四肢，用稚嫩天真的聲音對葉程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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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這是要買情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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