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事問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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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漆黑深夜的敖康鎮，范敬之的危機尚未解除。
踏進胭脂味濃烈的花樓之後，范敬之向老鴇指定要找雪湘，她外表年輕稚嫩，大概只比常離長個一兩歲，臉龐頂著成熟的妝容，但就如先前見過的婁兒一樣，雪湘的雙眼歷經滄桑，毫無生氣，仿若永不得解脫的囚犯一般。
「官爺想知道什麼？」
雪湘將范敬之帶入熏滿媚香的廂房，替兩人倒了熱酒，並輕柔嬌嫩的問道。
「我想知道，宋軍這幾年是否與四海幫勾結。」范敬之冷靜的質問，銳利的雙眸看見雪湘止住動作，眼神閃露緊張與不安，「還有，他們是否真心要助我捉拿吳蒔藤。」
雪湘僵硬地放下酒瓶，表情不太自在，「官爺⋯⋯奴家不知道這些，您別為難奴家了⋯⋯」
「這裡到處都是花樓。」范敬之無視她的藉口，語氣強硬的說道，「填滿這些花樓的女人從何而來，我不必多說。自我踏足臨縣以來，看見的只有百姓窮困潦倒、地痞肆虐，和官員的放任與貪腐。妳比我清楚這一切，不是嗎？」
雪湘低垂視線，雙手不安的交握搓揉。她何嘗不知范敬之所言？她如今的處境，正是環境所迫。
「我手持尚書之令，背後有燕王殿下支持。」范敬之強調自己的背景與來歷，讓雪湘放下戒備之心，「如今朝廷都在關注此案，我必須將吳蒔藤帶回京城審問，給陛下一個交代。但我需要妳跟花樓的幫助。」
他巧妙地提及英明的皇帝陛下，成功動搖了雪湘，她眼皮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范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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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妳告訴我，宋軍是否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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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之後，雪湘沒有作聲，只是輕輕轉身走向廂房內的木櫃，從中取出了一樣十分熟悉又珍貴的物件——
異國瓷瓶。
范敬之的胸口大力一跳，全身的血液近乎沸騰；開啟這一連串調查的根源，竟然輕易地出現在自己眼前，簡直荒唐的不可置信。
雪湘小心翼翼的將瓷瓶放在桌上，神色凝重不安，道出了更為嚴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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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宋軍跟吳蒔藤，和四海幫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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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敬之震驚的看向雪湘，喉頭湧現難以計數的問題，但他決定吞下，先讓雪湘坦白。
「此人擅長侍花弄草，迷霧森林中的住所佔地廣大，裡面種植各種珍貴罕見的花草，當中也包含朝廷嚴禁的成癮毒物。」雪湘說道，「但⋯⋯邊疆行軍辛苦難熬，我們花樓女人日子同樣艱困痛苦，所以吳蒔藤看準此事，主動向宋軍提供享樂用的毒品，以換取自己的安身日子。四海幫就是兩方之間的橋樑。每個月初，四海幫便會派人帶此物進入敖康鎮，宋軍也會給四海幫行方便，放任他們進入臨縣境內，或是跨越國境。」
「荒唐⋯⋯」范敬之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如此腐敗的實情令他頭疼欲裂，「此物在京城鬧出人命了，安武伯可知情？」
「奴家不知⋯⋯」雪湘臉色一僵，「若是如此⋯⋯宋將軍應當會全力協助官爺才是。」
但現下，范敬之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他只感到噁心與厭惡。
無論是宋軍的行徑、常離和他走投無路的救濟院孩子們，以及自己遭逢的數回刺殺，都不斷展露泱泱大國之下扭曲陰暗的黑影。
若他沒有踏出京城辦案，他便永遠不會得知這些情況。
不只他，所有住在京城的官員們，也全都不知情。他們只知道呈到眼前的卷宗，只看見京城繁榮景象，只聽見朝廷宣達的美好說詞，只顧著忙碌自己的生活；沒有任何人在乎國家其他角落，發生了何事。
想到此，范敬之腦中浮現了將羊皮卷軸，交給自己的神秘人物——黑鷹。
他伸手從衣襟取出了羊皮卷軸，一旁的雪湘見了，表情吃驚的愣住，顯然認出了此物。
「官爺，您果真拿到了此物⋯⋯」雪湘驚訝不已的低語，「是常離交給您的嗎？」
范敬之再次無視雪湘的發言，若有所思地凝視手中的卷軸。
黑鷹無處不在。它堪稱南禾最厲害的江湖情報組織，無所不知，又神出鬼沒，直至今日無人見過黑鷹的真身，也無法掌握其勢力範圍。
——是它替朝廷照顧了這些人。
范敬之諷刺地嘆了一口長息，並緊緊捏住羊皮卷軸。
如今范敬之的心底，已對黑鷹做出了自己的判斷與評價。
作為刑部的高官，他習慣將人事物放在天秤兩端，進行權衡與評量，並不自覺劃分是非對錯，但世上卻沒有絕對的黑與白，凡事都是一體兩面、陰陽相容，無論是頭銜響亮的宋軍，或是神秘的江湖組織黑鷹，都有各自的立場、利益和私心，而這些核心因素驅動了他們的決策和行為。
「雪湘，花樓可知是何人懸賞此⋯⋯」
范敬之從思緒中抽離，回過神看向雪湘，準備繼續向她問事情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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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而來的，是手持酒瓶的雪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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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范敬之反應過來之前，酒瓶狠狠的敲在他的頭頂，破碎的聲響清脆嘹亮，濃香的美酒浸濕了他的頭髮，刺激的劇痛震暈了他的腦袋。
范敬之視線模糊搖晃，溫熱的鮮血從他的額間滑落，在他失去意識以前，他看見驚慌不已的雪湘奪走了他手中的羊皮卷軸，並拿走桌上的異國瓷瓶，倉皇失措的逃離了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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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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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之間，范敬之聽見凌子恆緊張的呼喊聲，彷彿自己徜徉在一片汪洋之中，聲響十分模糊遙遠，但很快的，頭頂的刺痛感襲來，又尖又麻，將他從深海一把拉上水面。
「大人，發生何事了？」凌子恆見他恢復過來，急忙地追問，「雪湘姑娘呢？」
──他大意了。
「⋯⋯她取走卷軸了。」范敬之吃力的起身，伸手擦拭了額頭上的鮮血，緩過刺激的疼痛感，腦袋開始慢慢地恢復運轉，語氣虛弱。
──本以為雪湘與常離同為黑鷹的相關之人，說詞應當可信。
「什麼？」凌子恆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搖了搖頭，「等等⋯⋯我被搞糊塗了。雪湘姑娘不是跟常離一樣，都在黑鷹資助的救濟院長大的嗎？她怎會擅自偷走黑鷹交給大人的東西？難不成她背叛黑鷹了？還是說，黑鷹命令她偷走？這不合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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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當是把卷軸交給四海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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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情況混亂又事發突然，范敬之依舊發揮刑部員外郎的推理能力，快速的理出頭緒。
聞言，凌子恆震驚的止住話語，手持流星錘的他挺直身子，眉頭緊皺的追問，「大人這是何意？」
「如你所言，她在黑鷹資助的救濟院成長，勢必知曉如何聯繫黑鷹。她隨時都有逃離敖康鎮，結束軍妓生活的方法。」范敬之娓娓道出自己的推斷，「但即使生活煎熬難忍，她卻一直留在這裡，為何？」
「⋯⋯這裡有她愛的人嗎？」凌子恆猶豫的低語。
「若有她愛的人，她更會向黑鷹求助，讓兩人遠走高飛才是。」范敬之說道，「可她非但不向黑鷹求助，還選擇背叛黑鷹、違背黑鷹的指令，只有一種可能——她要的東西，黑鷹不可能給她。」
語畢，范敬之從衣襟裡，取出那引發一切的關鍵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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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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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子恆見了，眼神微微一閃，恍然大悟。
「她想得到『花露』。」凌子恆震驚的低語，「這東西唯有四海幫才能給她。」
「還有吳蒔藤。」范敬之說道，「最想得到卷軸的就是他。」
「簡直荒謬⋯⋯」凌子恆煩躁的碎念，「我叫岑殊同我一起去找，大人您先回去歇息。」
「我與你同去。」范敬之扶著桌面起身，頭頂仍感到刺痛，「若卷軸真落到吳蒔藤手上，那明日的逮補行動將會困難重重。」
「可大人您受了傷，我先帶您給軍醫看一看。」
「不必。」范敬之制止他，語氣嚴厲緊繃，「沒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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