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78

皇帝廢后一事，迅速傳遍宮內，並逐漸蔓延到整座京城。

朝局的勢力瞬間更迭，鄭氏一族身為南禾最大世家，全都如坐針氈，深怕遭受牽連，尤其是以皇后馬首是瞻的幾位要員，更是憂慮不已。

發了滔天大怒的皇帝，在太子的陪同下稍作休憩，父子二人在長和殿內長談心事與政務，皆未前去今日的早朝，無法稟奏政務的朝中大臣們，只得早早退朝，回到各自家中等待後續。

於此同時，坐在駛向宮內馬車上的葉錚與葉程，也在半路上得知這項重大消息。

一入宮中，兩兄弟便直奔父皇與太子所在的長和殿，一路上，宮內氣氛低迷，太監與宮女們全都低頭不語，神色凝重緊繃，似乎仍在適應廢后所帶來的巨變。

這其中，最難以置信的人，就是葉錚。

他與妻子、母妃長年受到皇后與鄭氏一族的壓迫，為了在京城求得一席生存的空間，葉錚忍辱負重，自請他們籌劃錢財，淪為生錢的奴隸，就連出事的罪責都要他去承擔。

然而，這令他窒息的形勢，卻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徹底顛覆。

即使腳步已達長和殿，葉錚仍無法相信，自己從今往後總算能暢快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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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給孤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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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推開殿門，葉錚迎來的是端坐於床榻邊，面容嚴厲正經的皇帝，與他犀利的訓斥之語。

許久未曾與父親交談的葉錚，眼眶不禁發燙，他吞下喉頭湧現的酸楚，走上前乖順的下跪。

「孤都已經聽太子說了。」弘安皇帝語氣嚴厲，雙眸怒視著葉錚頷首的面容，「堂堂皇子，竟敢與黑市地痞勾結，怎會如此糊塗？」

葉錚靜默不語，隱忍心中翻攪的情緒，不敢出聲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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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遇到這些事不來跟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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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葉錚再也無法壓抑，他的淚水奔騰而至，落滿他的臉頰。

他從不敢奢求父皇為自己作主。

他不善文武，沒有任何長才，母妃出身外縣名門，只得了個嬪位，在後宮無權無勢，也不受寵。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但眼前父皇的斥責，卻讓他再次想起，自己亦是父皇的孩子。

「是兒臣糊塗⋯⋯」葉錚嘶啞顫抖的低語，「不想徒增父皇煩擾。」

「錚兒，這是家事。」弘安皇帝忍不住拍了床榻，語帶指責的訓斥，「你不告訴父皇，孤怎會知曉？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你怎連試都不試呢？難道孤在你心裡，如此昏庸嗎？」

「不是的⋯⋯絕對不是。」葉錚心急的搖頭，淚水難以克制，「是兒臣糊塗⋯⋯」

弘安皇帝沈重的嘆息，接連處理兩件事情，令他備感疲倦，但面對親生兒子長年所受的委屈，心疼與愧疚大過了他的疲憊。

「六皇子葉錚，涉嫌黑市交易，有失皇家顏面，即日起，禁足於府中，罰俸六個月，無旨不得出府。」

弘安皇帝下達針對葉錚的懲罰，已是相對輕微，他吞淚接令，俯身磕頭，嘶啞的回應：

「謝父皇。」

葉程站在太子身邊，面容相似的二人，此刻連表情都十分雷同。

他們不語的將空間留給皇帝與葉錚，隨著擬旨的羅公公，一同輕步踏出長和殿。

＃

「父皇！父皇明查啊，母后為何被廢？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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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殿外，葉程便聽見刺耳的嘶吼聲。

吼聲出自十一皇子，葉峻，他身穿奢華亮眼的衣裳，頭戴鮮亮的玉冠，頂著一張與梁王神似的面容，情緒激憤的跪在殿前，不顧太監們的阻攔和勸退，扯著嗓子不斷大吼。

他年紀與葉程相近，今年都是二十二歲，只是他是年初而生，葉程則是季秋。

葉程與他十分不熟，只聽九哥葉澤提及，此人生性頑劣、不學無術，時常調戲宮女、毆打太監，年過志學以後，甚至夜夜笙歌，飲酒尋歡，絲毫沒有任何皇族該有的姿態。

太子更是不曾把葉峻放在眼裡，就連交談都不屑，如今見他卑微懇求的模樣，更是心感厭煩。

「太子⋯⋯」葉峻驚見從殿內而出太子，眼眸震驚的一顫，立刻將矛頭指向太子，他憤而起身直指太子的臉大喊，「就是你！是你陷害母后的！父皇，母后冤枉！父皇明查啊！」

「十一殿下，陛下龍體需要靜養，您不得在此處大呼小叫啊。」羅公公為難不已的上前，彎腰柔聲地勸導，「有話等午後，老奴再替您去說說⋯⋯」

「你給我閉嘴，死閹狗！」

然而，葉峻的無禮程度超越了葉程的想像。

面對皇帝的貼身太監，葉峻竟沒有一絲的敬意，囂張狂妄的態度令人咋舌。

「是你害母后被廢，我知道是你。」吼完羅公公，葉峻膽大至極的走向太子，即便對方不是太子，輩份上也是他的三哥，年紀長他十多歲，可他眼裡卻沒有任何尊卑之禮，「你到底對母后有什麼意見？她可是你的母后！你竟然連母后都敢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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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裡來的瘋狗？一點人話都不會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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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冷冷的開口，雙眸陰寒的俯視葉峻，眼裡流露鄙視和輕蔑。

這是葉程第一次見到太子說出這種話語，他內心感到震驚，瞄向葉峻逐漸面紅耳赤的側臉。

「父皇養病這麼久了，我還是頭一次見你出現在此。」太子語帶諷刺的說道，「還有，你口口聲聲替純貴妃喊冤，可我也沒見你去她清華宮請安幾次。」

太子向前踏了一步，體格瘦高且勤於鍛鍊的他，比日夜飲酒、尋歡作樂的葉峻高出半顆頭，無形之中自帶氣勢。

「怎麼？沒了純貴妃替你撐腰，就急著來父皇殿前狂吠嗎？」

「你──」葉峻惱羞成怒，手無禮的指著太子，「你給我記著！我一定會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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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峻！你這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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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同時，新的對手加入了戰局，皇帝外頭的長和殿逐漸熱鬧了起來。

只見，出聲喝斥葉峻的，正是梁王葉執。

得知皇后被廢的消息之後，葉執自然坐不住，立刻快馬加鞭來到宮中，打算親自面見皇帝，卻撞見了葉峻如一頭失控的瘋狗，無禮至極的對太子大聲嘶吼。

「大哥⋯⋯！」葉峻止住聲音，見到梁王的他，仿若看見救星似的，「大哥！母后都是因為他才被冤枉的，您快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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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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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快步上前，迅速朝葉峻的臉上揮出一記強而有力的巴掌，遏止了他大膽囂張的言論。

隨後，梁王雙手拱起，畢恭畢敬的頷首，向太子致歉：

「太子殿下莫怪。胞弟葉峻缺失禮數，目無尊長，言行無禮，實在抱歉。」

葉峻捂著發疼的臉頰，無法理解梁王的行為，只感到更加委屈和憤怒。

「大哥這是做甚？」

太子一見到梁王，原本輕蔑的神情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溫和親善的態度，他主動上前抬起梁王的手，免了他的致歉。

「弟弟不懂事，為兄必會多加教導。」太子明顯擺出截然不同的態度，葉峻全然看在眼裡，內心憤恨不平，極度厭惡太子的行徑，「大哥這是要見父皇嗎？」

「啊⋯⋯」梁王雙眸一怔，瞄了一眼長和殿，「突然聽聞廢后一事，實在震驚⋯⋯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跑到這了。」

「那恐怕，大哥要再多等一會了。」太子意味深長的說道，「六弟正在裡面陪同父皇。」

聽見葉錚也在此處時，梁王裝模作樣的虛偽表情，產生了一絲動搖。

太子的脣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

那抹笑靨看似溫和平常，但在梁王眼中──卻猶如噩夢一般令他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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