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79

──我是嫡長子，必是未來的太子，你們全都給我聽好了。

幼時，梁王葉執在皇后的耳濡目染之下，早早便認定自己必為太子，遲早會承接父皇的大業，成為南禾的帝王。

雖然過程中，與自己爭鋒相對的二弟，葉允，時常無故攪局惹事，令他煩心厭惡，但他依舊深信，有母后和南禾第一世族的支持，他的皇位勢在必得，絕不會動搖。

可這一切，都被安靜低調，不露鋒芒的三弟，葉慎，給徹底摧毀了。

他就像一隻深藏於暗影之間的毒蛇，從不表態，卻對局勢瞭如指掌，總在不知不覺時，一擊致命。

──慶王被立為太子了。

在爭儲中失利的梁王葉執，早早便被發配至封地錦縣。

因此，他於六年多前在流風城收到這項消息時，一點也不意外，可心中的激憤與不甘，卻猶如濤濤江水一般，幾乎將他吞沒。

──憑什麼？

這是梁王首先浮現於腦中的質問。

──他一個沒了母妃的庶子，憑什麼能當上太子？

過去爭奪失利的屈辱，以及他身為嫡長子的高傲自尊，皆無法接受這個已成定局的事實。

於是，自那時起，梁王被與皇后達成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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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必須奪回儲君之位，拿回原屬於他們母子倆的一切。

＃

「大哥，您剛才為何要打我？分明就是他陷害母后的，您為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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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拽著葉峻，快步遠離了長和殿外，他不願再與太子有任何接觸，只要一見到太子，他便氣憤難忍，渾身不適。

「嗚啊！」

好不容易遠離了長和殿，梁王大力的一甩，葉峻腳步不穩，踉蹌的一喊，打算向梁王繼續喊冤時，卻被梁王一雙充滿怒火的眼神，瞬間壓制靜聲。

「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嗎？」梁王緊繃的低吼，「母親已經失勢了，如今這宮裡就是太子說了算。你出言無狀、目無尊長，道個歉也就罷了，但你竟敢在儲君之前妄言僭越，不知君臣之儀，無視尊卑之序！光是你剛才那一串叫囂，就足夠讓太子按罪名在你頭上了！」

「我⋯⋯」葉峻僵硬地瞪直雙眼，卻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你已年過弱冠，為何還像個幼稚的孩童一般？」梁王忍不住咒罵，眼裡盡是嫌棄，「母親真把你寵成一個廢物了嗎，葉峻？」

「大哥！」聽見羞辱的言詞，葉峻立刻不甘的反駁，「你憑什麼說我是廢物？我是皇子！我應有盡有！我⋯⋯」

「你能應有盡有，都是因為母親！」梁王再次大聲訓斥，伸手緊拽他的衣領，「如今宮中你已孤身一人了，再也沒人替你收拾善後！你給我清醒一點！」

望著眼前面色逐漸慘白，眼神流露絕望的葉峻，梁王彷彿看見當年爭儲失利的自己，同樣遭遇晴天霹靂，情勢轉換的驟變，心中久久不能接受。

這一切都是因為太子。

如今，他又一次伸出毒牙，狠狠攀咬了自己和皇后一口。

悄無聲息，卻一招致命。

──他這是要把我逼到絕境才甘願嗎？

梁王鬆開拽著衣領的手，放開面色慘淡，眼神瀕臨崩毀的葉峻，他不再像隻瘋狗一般的吠叫，現實的打擊漸漸深入他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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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一定要在此處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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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兩兄弟的身後傳來了一道細緻突兀的女聲，那是來自梁王非常熟悉的人──

他的親妹妹，懷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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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安公主，本名葉薇，現年三十，在皇族子弟中排行第五，是南禾皇室的兩名公主之一。

她的妝容華貴，頭戴金絲所造的髪簪與頭冠，兩耳掛著圓潤飽滿的珍珠耳飾，凸顯了她瘦長的臉型，以及與宣容皇后神似的五官。

懷安公主在十八歲時，嫁與現任兵部尚書的紀國公，兩人是政治聯姻，並無情感基礎。在勉強生下一位女兒，郡主紀楚容之後，兩人雖未和離，但已形同陌路，不再同房、同寢，更不住同府。

如今的她，沈浸於鑽研術法，與二皇子，函王葉允，時常出入萬法殿，在術士領域備受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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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另一頭都聽見你們的爭吵了。」

手足三人，此刻移步來到葉峻所居的延仁殿，少了太監宮女來回走動，三人這才能沉心面對變故。

懷安公主端坐一旁，動作優雅貴氣，相比於兩位兄弟而言，她較無情緒波動，但這也因她身為早已出嫁的皇室子女，朝局動盪本就不會影響到她。

「據我所聞，母親雖被廢后，但仍有貴妃的級位，且父皇並未明說母親的囚禁之期。」懷安公主平靜的說道，望向面色慘白的葉峻，又看了神情凝重的梁王一眼，「父皇對母親仍有夫妻之情，母親還會有轉機的。」

「還會⋯⋯還會有嗎？」葉峻聽了，睜著絕望的雙眼，苦求似的望向懷安。

「即使有，也只會被限制在後宮的範圍裡了。」梁王一手撐著額頭，語氣不耐煩的回應，明顯看不慣葉峻的窩囊模樣，「而且一旦再惹聖怒，母親必死無疑。」

「大哥，你有何想法？」懷安公主望著梁王，「六弟現在看來，已經不會再受你控制了。即便有些人手還在運作，可我想依他的個性，他應當會選擇斷尾求生。」

「早就不能指望他了。」梁王放下手，眼神充滿煩躁，「母親傷害了他的髮妻，那是他的底線，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容忍。」

「區區一個庶出皇子，哪來那麼大的架子？」葉峻不悅的痛斥，「不是都效忠母后了嗎？」

「嘖，閉嘴吧你。」梁王厭惡的反駁，冷眼瞪了葉峻。

葉錚說到底仍是個皇子，不是官臣，除了皇帝之外，根本不需要效忠任何人。

他過去自願替皇后謀劃錢財，純粹是為了保護柔嬪的安危。

如今母親失勢，他已無理由繼續，更何況此事已鬧到皇帝面前。

──心心念念的儲君之位，竟然離自己愈來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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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要不⋯⋯與二哥聯手，你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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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安公主小心翼翼的開口，雙眸有些遲疑的看著梁王。

「妳說什麼？」

梁王此生最厭惡的，就是二弟葉允，比厭惡太子還要更甚。

若說太子是一條毒蛇，那葉允便是一隻毒蛾。

他資質聰穎，但性格惡劣，總會毫無理由地踩踏，又若無其事的嬉笑，且最喜歡在傷口灑鹽、掀人瘡疤，像隻毒蛾一樣，四處飛放毒粉。

「我知道大哥不喜二哥，但二哥掌握術士的勢力，這正是我們缺乏的支持。」懷安公主理解梁王的怨怒，但仍謹慎的提議，「現下，二哥保持中立，可若能讓二哥站在我們這裡，對太子也會造成打擊。」

「我告訴妳，絕無可能。」

梁王咬牙低吼，指著懷安的臉龐，語氣充滿敵意和抗拒。

他跟太子是最了解葉允的人。

葉允保持中立，並非為了明哲保身──

而是想看自己和太子，為求得儲君之位、坐穩大局，而屈膝委求於他的模樣。

若自己不願拉下臉，便等同輸了這場爭奪；太子若不肯向他低頭，他便會率術士們與太子作對。

這就是葉允的本質。

更是讓梁王自小便對他厭惡至極，恨不得掐死他於掌間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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