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77

「臣妾叩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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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膠著的長和殿內，弘安皇帝面無表情的盯著宣容皇后，她撐著厚重的鳳冠，依照禮節曲膝跪身，視線雖然低垂面地，但心中卻十分在意站在一旁的太子葉慎。

「宣容。」弘安皇帝語重心長的開口，皇后神情緊繃的屏息以待，「妳可有話要說？」

──又把話語權交到我手裡。

皇后衣襟底下的手緊緊交握，神韻毫無變化。

「臣妾想說的，都在昨夜稟告過陛下了。」她充滿磁性的聲音，平穩緩慢地說道。

「好，那孤問妳。」弘安皇帝沉聲以對，「妳遠在後宮，為何會知曉京城郊外，莊氏遇難之事？」

一句直接的質問，宛如一把利刃架在宣容皇后的脖子一般。

「臣妾是從弟弟那裡得知的。」她搬出自己的親弟弟，鄭硯，同時也是吏部尚書。

「好啊，孤都不知道鄭硯居然如此關心老六和他的親眷。」弘安皇帝語帶諷刺，話鋒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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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老六握有他的把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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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皇后猶如雷鳴轟頂，全身上下瞬間寒涼，血脈彷彿停止流通，深知大難臨頭。

她立刻向皇帝磕頭，並堅決裝愣，「臣妾不知！」

「不知？」弘安皇帝冷哼了一聲，眼裡逐漸浮現慍怒，「鄭硯一個吏部尚書，都關注到孤的兒子頭上了！説，是誰給他的膽子？」

「臣妾不知，請陛下息怒⋯⋯」皇后再次咬定立場，額頭緊貼在地，手指逐漸失去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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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妳給的！就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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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安皇帝見她依舊不願承認，火氣驟然迸發，指著皇后破口大罵，長和殿內的氣氛瞬間炸裂，一旁的太子也立即下跪，面色緊繃嚴肅。

「妳真以為孤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嗎？」弘安皇帝惱火至極，「孤為何不立妳的子嗣做儲君，妳難道不清楚嗎？妳應當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大跟老十一根本成不了氣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坐不了這個皇位，撐不起孤的南禾！」

皇帝痛心疾首的直白言語，猶如萬箭穿心一般，刺透宣容皇后的心房。

她與弘安皇帝廝守半載，早對彼此了解透徹。弘安皇帝所言，皆是宣容皇后不願面對的現實。

「老六沒有從政之心，更是心無大志！妳如此逼迫孤的兒子，是要置他於何地！」弘安皇帝的嘶吼，衝破了宣容皇后的眼眶，她額頭緊貼，淚水黯然而下，「孤的柔嬪還沒死呢，妳就肖想她的兒子來給你爭儲君！妳到底在想什麼！」

僅憑太子方才所呈之言，弘安皇帝便看透了皇后的行徑，以及她原本的盤想。

太子暗暗欽佩於父皇的心思，卻也同時感受到他們的沈重情緒。

「臣妾⋯⋯是您的正妻！」

宣容皇后吃力地撐起厚重的鳳冠，抬起悲痛與憤慨交織的臉龐。

「臣妾只是想要我們的兒子坐上皇位！不是惠妃的兒子！」她指著一旁下跪的太子，磁性的嗓音嘶啞無比，「不！只要不是惠妃的兒子，誰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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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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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安皇帝更加震怒，手掌大力拍在床榻，王者之氣瞬間壓制，宣容皇后臉色慘白的止住話語，在情緒失控的狀況下，她脫口而出了失言之詞。

「孤只是病了，還沒死！」弘安皇帝惱火的大吼，批判宣容皇后的僭越之舉，「妳就這麼盼著孤斷氣嗎？」

「臣⋯⋯臣妾沒有⋯⋯」宣容皇后眼眶紅燙，熱淚滑落臉頰，深知自己鑄下大錯。

弘安皇帝緩過自己激動不已的情緒，他不只氣憤自己的髮妻如此糊塗，更惱怒於她惹出這些禍事，動搖朝局與民生，令他無法心安。

如此行徑，簡直與他們的兩位兒子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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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日起，廢除宣容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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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了半晌，弘安皇帝道出了驚人的決定。

太子面露震驚，宣容皇后更是臉色蒼白，不敢相信弘安皇帝說出此言。

一旁待命的貼身太監羅公公，即刻上前聽旨，恭順的頷首。

「宣容屢次僭越擅干儲君之位，妄加傷害孤的么兒、迫害孤的六子，德行有失，不配為后，降級為純貴妃。」弘安皇帝眼神嚴厲，帝王之氣毫不退縮，霸氣的壓制殿內氣氛，「褫奪鳳印、玉冊，即刻起禁足於清華宮，不得擅離一步。收回內帑用度，宮人裁半，任何人不得擅入其所。」

宣容皇后雙眼僵直，無法接受的緩緩搖頭，渾身癱軟地垂下肩頭，失去一切力量。

她的眼淚不斷流淌而出，像是要將過去隱忍的悲痛，盡數傾出一般。

既然皇帝如此絕情，她也不打算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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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裡⋯⋯從頭到尾都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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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容皇后用那雙碎裂的眼眸，顫抖地望著弘安皇帝，道出心碎至極的真情。

聞此言，仍在震怒之中的弘安皇帝，皺起深邃英氣的年邁面容，面對皇后的質疑和心寒，他胸膛的鬱悶更加強烈。

「妳到底在說什麼⋯⋯」弘安皇帝感到心力交瘁，連痛斥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我知道你最愛的人是惠妃！」宣容皇后撕扯磁性的嗓子，吼出了悶在心中多年的指控，「明明我才是與你相伴最長的人，可你心裡從來沒有我！就連我們的孩子，你也從未留心照顧！但惠妃的孩子，你都視如珍寶，還封為太子！就連在宮外長大的程兒，你也一直心心念念！該給的榮譽恩寵，一個都沒少過！」

仍是跪身的太子聽了，手指不禁蜷縮，他強行隱忍內心浮動的情緒，吞下湧上喉頭的反駁之言。

「鄭谷楠，妳聽聽自己在說些什麼。」弘安皇帝痛心疾首的搖了搖頭，眼底充滿對她的失望，「妳是孤的正妻，是這些孩子的嫡母，無論生母是誰，他們都是妳的孩子。」

他指向一旁默不作聲，恭順下跪的太子。

「慎兒跟程兒已經沒了生母，孤是他們的生父，多照顧他們一點錯了嗎？」

宣容皇后繃緊臉龐，唇角因氣憤和情緒而顫抖，淚水再次滑落，但她瞪大雙眸，絲毫聽不進皇帝的話語。

「孤給不了妳想要的儲君之位，但除此之外的榮寵，孤都給妳了。」弘安皇帝語帶悲痛和感慨，「妳為何就是感受不到？」

「你為何不承認？」宣容瞪大淚眼，激憤失控的情緒，已然支配了她，再也無法冷靜思考，「你為何不承認你最愛的就是惠妃？她都已經死這麼多年，你為何不肯放下她⋯⋯」

「把她帶走。」弘安皇帝徹底失望心死，頭一撇，手一揮，「孤跟她無話可說了。」

短短不到一個時辰，宣容皇后從能與太子對抗的頂峰之位，墜落至廢后與囚禁冷宮的下場。

如此劇烈的轉變，讓所有人都無法反應。

在宣容皇后吃力掙扎，不願被內侍托出殿外的過程裡，太子仍舊一語不發，面色凝重嚴肅，下跪之軀不曾動搖。

他雖從旁親眼見證了權力的巨變，但內心卻沒有勝利之感。

因為對太子而言，他經歷的不只是朝政上的動盪，更多的是家庭失和的破碎感。

皇帝對皇后的怒吼，句句痛心，而皇后對皇帝的反斥，更是字字剜心。

長年相伴且相愛的兩個靈魂，卻在最後分離破裂。

太子夾在其中，甚感淒涼，不免憂慮自己的未來，是否也會如此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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