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31

說來諷刺。

封禁庫司主照理來說，應當防範世人大眾取得禁術，更應嚴懲學習禁術之人，然而司主本身卻必須熟悉這些禁術的內容，甚至，還得教影士如何使用。

簡直就在違背這項職位的初衷。

所以，于相平在經歷十年的矛盾與煎熬之後，決定一走了之，他毅然向皇帝辭官，甚至在皇帝面前，廢除自己所有術士的能力。那時，皇帝發了很大的脾氣，但基於君臣的信任和情誼，他並未責罰，而是讓他轉去擔任禮部尚書，負責其他的重要事情。

後來，封禁庫司主空缺了一段時間，皇帝決定由天律司司正，來任命新的封禁庫司主，而司正屏嵩，最終派出自己的義子，屏歡，來擔當此大任，如今也過了多年，他十分盡責稱職，承接了這份燙手山竽，護住了南禾最重要的機密。

「狀況如何？」

來到禁術區，此地的影士們都上了腳鐐手銬，他們雙眼迷糊，無論男女皆身穿輕薄內襯，腳步搖晃，看似奄奄一息。

但瞭解情況的影士們都知道——這些人正處於十分危險的狀態。

「五位皆已服藥了。」站在屏歡身邊的影士，低聲說道。

屏歡透過面紗，掃視了這五名影士，本停在他指尖上的幽荼神，輕輕飛向屏歡的肩頭，無聲的陪伴他。

「大人可以開始了。」

他靜默的望著眼前場景，想起不久前，與寧栗在茶樓對談的內容。

——我答應過她，會暫緩目前的計劃。

屏歡向前一踏，腳步踩在一處嚴密複雜的陣法上，瞬間，陣法發出了微微的淡光，像黑夜的星辰一般，照在五位視線恍惚的影士們身上。

隨後，他們輕薄內襯裡的皮膚，浮現了如蜘蛛網的黑色細線，這些細線彷彿有生命一般，迅速爬滿了影士的身體，使他們的模樣驚駭嚇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這並非我一人發起的計劃。

——而是早在建國之初，就已經成形的事情。

緊接著，屏歡亮出赤裸的雙手，既沒有法器，也沒有陣法。他對準其中一名影士，大力的推送地面陣法的淡光，而黑色細線則像繩索一般，緊緊纏繞影士，而那人接受淡光之後，便開始全身痙攣、顫抖，像在不停掙扎。

——我只是讓這個計劃的「成功率」提高一些罷了。

隨後，淡光消散，黑色細線也逐漸退去，那名影士渾身冒出冷汗，原本迷糊恍惚的雙眼，緩緩恢復了意識，他跌坐在地，抬起視線看向了屏歡。

只見，他的雙眼變成了血紅色。

「⋯⋯成了。」一旁觀看的影士，難掩喜悅的說道。

「你能感受得到他嗎？」屏歡側頭，問了一句晦澀的話。

「可以。」影士向屏歡點頭，並拱手說道，「多謝大人。」

＃

在屏歡剛接手影士營的時候，這裡唯有死氣沈沈足以形容。到處都是陰魂冤鬼，就連大難不死、熬過試煉，最終獲得影士資格的人，也毫無生氣，像個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一般。

得知影士營的機密之後，屏歡久久不能自己，他感到非常震撼，甚至毛骨悚然。這不只是作為常人的反應，更是他身為御主的痛心之感。

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宮裡，這些生命既無處可逃，也生無可戀，比牲畜還不如的處境，令屏歡十分難受。

尤其在他得知，自己必須教他們使用禁術時，他更加痛心疾首——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習禁術必須具備超乎常人的術士功底，否則，就必須承受難以想像的苦肉之痛。

那一刻他明白，為何前一任封禁庫司主，寧可自廢術法，也要離開這個職位——因為教會一個影士使用禁術，同時也會犧牲掉無數的生命。

但即便如此，屏歡也必須承擔此責。

既然規則訂定，他們必須習得禁術，那屏歡就想盡辦法，尋找存活率高，且能滿足皇室標準的禁術。

他知道，唯有自己才能做得到此事——

因為他是幽荼神的御主。

＃

「陛下，微臣雖老了，可仍是南禾的臣子。微臣雖自毀了術士的能力，但仍曾經是天律司封禁庫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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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面上，皇宮的御書房中，兩位情誼深厚的君臣的對談。

皇帝聽了，抬頭望向低垂視線，姿態恭敬的于相平。

「于愛卿，此言何意？」皇帝低沉地反問，「你莫不是猜測，這場意外⋯⋯跟影士營有關吧？」

見皇帝聽出了端倪，于相平的唇角放鬆的一抿，道出了真心話。

「陛下，微臣一直認為影士營不該存在，直至今日依舊如此。」于相平說道，「培育不合體制的殺手，遲早會迎來反噬⋯⋯望陛下明察。」

「你這老東西，到底想講什麼？」皇帝不耐煩的皺眉，「造成傷亡的怪物，不都說是伏龍門的聶賦了嗎？此人不是影士啊！」

「⋯⋯陛下，微臣嘴拙。」于相平感受到皇帝的情緒，急忙委身道歉，「微臣是指，那人雙眼發紅，鮮血具有腐蝕性，且不畏疼痛的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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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影士營所學的禁術，有些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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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皇帝震驚的怔住，握緊暖爐的手微微一顫。

接著，皇帝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逐漸感到頭皮發麻，隨後心慌發寒。

「陛下？」于相平見皇帝反應異常，略顯擔憂地喚道。

皇帝乾澀的吞嚥，發涼的手指，伸向桌旁的茶杯，輕輕地飲了一口。

「⋯⋯孤才剛任令允兒，率天律司眾術士，加強京城的陣法。」皇帝語氣微弱，驚懼之色漸漸趨緩，但仍流露不安，「⋯⋯于愛卿，可有何對策？」

于相平聽了，語氣柔和的低聲回應道：

「陛下⋯⋯若真如微臣所猜，那陛下切莫讓天律司察覺。」

皇帝沉痛地閉上眼眸，心中百感交集，他捏緊手裡空掉的茶杯，隨時都想將其摔碎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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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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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皇帝調節了起伏動盪的心緒，放下那無辜的茶杯，語重心長地說道。

于相平放下拱起的雙手，溫順圓滑的面容，浮現了複雜的擔憂。他早在踏進御書房與皇帝面見之前，便已猜到函王是幕後推手，只是礙於君臣之儀，他不便親自點出真相。

「是孤老了⋯⋯」皇帝難受不已的呢喃，雙眸沉痛，「孤必須讓位了⋯⋯再這樣下去，國將大亂⋯⋯」

「萬萬不可，陛下。」于相平聽了，急忙跪下身子，雙手再次拱起。

「你心急什麼？」皇帝有氣無力的冷笑，「快讓你的大女兒嫁給太子吧，以後給你生個皇孫。」

「陛下，正因如今事態緊張，您更不可讓位。」于相平有些激動的說道，「否則，朝局將會動盪不安啊，陛下。」

「哎⋯⋯瞧把你嚇得。」皇帝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並語重心長的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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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時間緊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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