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32

在京城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動之時，范敬之等人正在趕路回京的途中。

他們的旅途，並非安然順利，一路上再次遭遇多次突襲，但多為農民轉盜的劫匪，或是為求溫飽，而走下策的絕境之人。

經過多日的趕路，他們很快穿越大片樹林，抵達了臨縣的主要縣城，東臨城。

上回他們住在此處時，官驛還出現了四海幫的殺手，直接闖入范敬之的房內，簡直無法無天，如今想來仍感到荒唐至極。

重新見到范敬之的趙知縣，急忙前去迎接他們隊伍的歸來，比起上一回見面，趙知縣看起來老實了許多，對范敬之更是畢恭畢敬，由此可見，上次派往京城通報刺殺一事的懲處，已經來到趙知縣手上了。

「范、范大人。」趙知縣露出諂媚的笑容，但額頭滲出了冷汗，「您此趟可⋯⋯還順利？」

東臨城門內，商販四起，較其他村落繁榮一些，可街邊卻仍躺滿乞討之人，甚至，當中不乏為孩童。而站在街道中央的趙知縣和他的屬下們，身穿亮麗的官服，還搭坐精緻的馬車，與路邊的殘破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都察院的公文，可送到了？」

范敬之下了馬車，無視趙知縣虛假的關心，反倒諷刺的質問起他的紕漏。

趙知縣聽了，表情瞬間僵住，模樣十分難堪。而他背後的其他屬下們，更是心慌的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吭聲。

「若我的消息準確，不久後，便不能再稱呼您為趙知縣了吧。」范敬之尖酸的道出了趙知縣的罪責，即是記過、降級與調離臨縣，想必彈劾的奏摺，很快便會呈到皇帝面前。

話已至此，趙知縣的表情更加難堪，連笑容都扯不出來，雙眼盡是慌亂和畏懼。

「知縣大人，下官車上有重要證人。」范敬之向前踩了一步，語帶威脅的說道，「若再有任何差錯，可就不只目前的懲處了。」

他對趙知縣下了最後通牒，暗示再有意外發生，他將被終生免職、拔除官位，貶回白衣之身。

「是⋯⋯是，范大人儘管放心。」趙知縣勉強的扯出笑容，但臉色早已慘白，笑容更像是哭臉。

范敬之隨後走回自己的馬車，並在岑殊的駕駛下，越過趙知縣等人，前往下榻的官驛。

＃

「大人，孩子們都安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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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子恆忙了一圈之後，前來找范敬之回報事情，卻看見他和陸惟兩人神情凝重，一人手裡抱著信鴿，另一人手拿密信，似是剛讀完信中內文。

「⋯⋯怎麼了？」他上前靠近，並開口追問，「你們表情怎這麼沈重？王爺發生什麼大事了嗎？」

「一言難盡。」抱著信鴿的陸惟，面有難色地看向凌子恆，「簡而言之，京城武舉鬧出人命了，現下全城封閉，天律司正在加強陣法防護，狀態不妙。」

「什麼？」凌子恆震驚的一愣，「那王爺呢？王爺不是武舉的主審官嗎？」

「王爺無礙。」范敬之淡然地道，吐出了鼻息，蓋上手中密信，「並未受到懲處，全身而退。反倒是兵部尚書，紀國公，經此一遭，被皇帝拔除官職了。」

「⋯⋯竟是如此？」凌子恆兩眼眨了眨，倒是感到十分意外，「我還以為王爺會被罰禁足，或是挨板子之類的？」

「因為王爺將兇手就地正法了，功高於過。」范敬之回道，「不說這些了，吳蒔藤他們呢？」

「分別關在隔壁的三個房間。」凌子恆說，「岑殊他們守門。」

「好。」

「大人，您為何不綁吳蒔藤他們？反而綁那個雪湘姑娘？」凌子恆忍不住問道，「您就這麼有把握，吳蒔藤他們不會逃走嗎？」

「我們是他倆唯一能安然回到京城的機會。」范敬之平靜地回，「反觀雪湘姑娘，連多年關照她的黑鷹，都肯無情背叛，必須謹慎以待。尤其她有毒癮，不可輕信她所言，知道嗎？」

「⋯⋯知道是知道。」凌子恆愣愣的說道，一手無意識的搔頭髮，「可她就是個年輕姑娘，真有那麼⋯⋯」

「我額頭的傷口，就是因為小瞧了她。你莫不是忘了吧？」范敬之語氣輕鬆地反問，嘴角微微一笑，「況且，你比我更清楚，毒蟲的話不可信，不是嗎？」

凌子恆聳了聳肩，默認了范敬之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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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吱。」

此時，窗邊飛來了一隻漆黑的烏鴉，打斷了三人的對談。

＃

夜晚來臨，官驛內一片寧靜。

孩子們早早用膳、整理清潔後，便上床睡覺了。

吳蒔藤和婁兒，則是分別被帶往范敬之的房內，提供敖康鎮和宋軍的各項貪腐內容，並由陸惟一字不差的抄寫他們的證詞。雪湘原本看似一切正常，但現下卻毒癮發作，渾身冒汗，還一直囈語，讓負責守門的凌子恆十分煩躁。

「這些便是他們的證詞了。」

將二人放回房間後，陸惟將有他們畫押的證詞紙張，交給范敬之過目檢閱。

「好。」范敬之確認完畢，小心翼翼地將其對折，放入公文的紙袋，「岑殊他們呢？」

「已經在外頭準備了。」

「交給他們。」

「是。」

在陸惟匆忙離開房間，並快步奔向早在後門等待的岑殊時，外頭傳來了一些異樣的動靜。

像是晚風吹過，又像是夜貓行經，十分細微，卻在這寧靜之夜顯得相當突兀。

范敬之察覺到不對勁，便即刻起身，拉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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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卻對上了一把，對準自己喉頭的刀劍。

＃

揮劍之人的刀，停在范敬之的喉頭，並未刺入。

此人臉上蒙著粗陋的布衣作為面罩，讓人無法看清他的全貌，可無法否認的，是他那雙殺人如麻的眼神——范敬之一眼便認了出來。

他臨危不亂的看向此人，並時刻留意喉嚨前方的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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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未見了，任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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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喚出揮劍之人的姓名，那人聽了，兇惡的眼眸瞬間一驚，沒料想到范敬之竟能認出自己。

此人正是前些時日逃亡到雨花村的四海幫二當家，任岐，同時也是范敬之打算追捕之人。但如今，范敬之手上掌握了吳蒔藤，也查明了真相，任岐對他手上的案子並無用處，只剩將他擒之以法。

只見，此刻的官驛內不見驛丞的身影，唯有任岐和他所率領的殘餘四海幫部下們，幾乎包圍了整座官驛，表情凶煞，各個不是好惹的。

又一次，趙知縣放任四海幫入侵官驛，危害朝廷命官。

但范敬之對此一點也不意外。

「既如此，咱就直接說了。」任岐握緊刀劍，充滿威脅的低吼，「吳蒔藤人在何處？」

「喔？」范敬之聽了，充滿諷刺地揚起眉毛，「你沒找到他嗎？」

「少給我廢話！」任岐架緊刀口，煩躁的一喊，「快說，你把他們藏去哪裡了？」

「任岐，你不覺自己挺可悲的嗎？」然而，面對刀劍威脅的范敬之，卻事不關己的刻意挑釁。

「什麼？」

「如今四海幫成了過街老鼠，你好不容易躲藏在雨花村這偏僻窮鄉之地，逃過了朝廷的通緝，也保下了自己的賤命。難道不該等風頭過了，再冒出頭嗎？」范敬之平緩的說道，鎮靜且臨危不亂的態度，讓任岐十分不安，「我都還沒離開臨縣，你就迫不及待地殺過來。怎麼？嫌自己命大嗎？」

「你少廢話！」任岐惱火的低吼，「我問你，吳蒔藤人在何處！」

「我來猜猜好了。」范敬之依舊故我，語氣沉穩的說道，「你本想如我所述，安然地躲在雨花村避避風頭，過個幾年再回歸，可卻接到宋軍捎來的急令，要求你帶回吳蒔藤或是殺掉他，總之就是不得讓他進京城，否則，你的大當家曹奎，和少當家秦邕，便永遠不得回歸南禾，甚至，極有可能命喪東揚，是與不是？」

他俐落清晰的推斷，猶如利刃一般，深深刺入任岐的耳畔，使他心慌焦躁，緊握刀劍的手微微發顫。

四海幫充其量就是一群地痞流氓。愛打架鬧事，愛偷拐搶騙，又愛賺取髒錢。之前在京城的地盤，被眼前的范敬之肅清了之後，他們便轉而回歸大本營臨縣，繼續行非法之事，還得到京城貴人的幫襯，得以透過黑市洗錢，賺取大量的回饋金銀，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而他們再用這些金銀，去賄賂臨縣的官員，放任他們在臨縣境內為非作歹。

可物極必反，盛極必衰。四海幫過於猖狂與囂張，最終給他們迎來毀滅的結局。

如今，就連過去收受他們不少金銀的宋軍，也借機趁火打劫，甚至拿他們大當家的性命要挾，更是讓任岐怒不可遏，卻又無能為力，不得已只好冒上風險，前來此處突襲范敬之。

「⋯⋯你只需回答我，吳蒔藤人在何處。」任岐並不否認，但也不正面回答，「否則，我就先砍了你的腦袋，再翻遍整座東臨城。」

「不急。」但范敬之卻十分冷靜，小心的伸手拍了拍他的刀身，「本官有話要問你。」

「你說什麼？」任岐難以置信地反問，感到荒謬，「你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是不是？」

「你放心，我很清楚。」范敬之雙眸犀利地瞥向任岐，聲音一沉，充滿威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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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更清楚你現在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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