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18

「客官早啊！本坊尚未開門營業，還請客官晚一些時刻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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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卯時不久，葉程便令賀榮駕車，前去位在西市鬧區的琛樂坊，只為了見寧栗一面，但坊中小廝們正忙前忙後，還在搬運酒罈與整理空罐子，門口明顯還未開放。

「還認不出來嗎？這位是燕⋯⋯」賀榮煩躁的低吼，正準備拔劍之時，葉程伸手攔住他，制止他的衝動行為。

接著，葉程抬起頭向上一望，並在窗櫺的角落捕捉到熟悉的身影——寧栗飼養的寵物鳥。牠正舒適的窩在窗邊的竹籃休息，亮麗的羽翼十分顯目動人。

「寧栗姑娘可在坊內？」葉程近乎篤定地問道。

「四小姐？」小廝詫異的一愣，「在的啊，正在二樓呢。」

「在下有事尋她，還請行個方便。」葉程禮貌的說道。

「原來是與客官有約！」小廝恍然的露出笑容，「小的還覺得奇怪，四小姐怎會一大早出現在坊中，原來是這樣。來，客官裡面請！」

簡單明瞭的說明來由，便無需亮出身份或語出威脅，葉程踏入坊中之時，不忘眼神示意賀榮，提醒他切勿隨時拔刀相向，必須改掉武人的衝動性格。

葉程腳步平順，熟悉的踏上階梯，來到久違的琛樂坊二樓。

他首先看見的，是那幅壯觀的絹布畫作。

上一次踏入此處時，畫作已完成一大半，無論是枝葉上的點綴，或是山林之間的細節，都在寧栗的描繪之下栩栩如生，而今，這幅作品即將進入了收尾的階段。葉程的步伐停在畫作前方，他仔細欣賞畫中的意境，感受寧栗絕妙高超的畫技，以及她想傳遞的情感與氛圍。

「王爺。」

此時，寧栗清亮透徹的嗓音，輕輕撥動了葉程的心弦。

他從畫中回過神，看向早已站在自己身旁的寧栗。只見，她身穿典雅修身的水藍色衣裳，梳著自然的低髮髻，烏黑亮麗的長髮修飾了她的臉蛋，更令她顯現與往常不同的沉著氣質。

但真正停在葉程眼底的，是寧栗永遠掛在嘴邊的溫暖微笑，猶如春風拂面一般，令人心曠神怡。

「寧栗姑娘。」

葉程不自覺莞爾一笑，與她對視相望，熟悉自在的氣氛自然流淌，彷彿兩人未曾分開過。

「雖然時辰尚早，但⋯⋯」她的微笑弧度，稍稍一歪，變得有些頑皮，「王爺要來一壺熱酒嗎？」

語畢，她高舉手裡的酒瓶，和指尖夾住的酒杯。雖是提問，但卻不容拒絕。

「好。」葉程無奈的一嘆，並隨著寧栗走向兩人初見時的座位。

此處依舊沒變。窗台邊，寵物大鳥舒服的躺在竹籃裡休憩，旁邊擺著引發一切的瓷瓶，彷彿它只是個單純的裝飾品，而非造成命案的兇物。除此之外，桌面與櫃子中擺滿了各式作畫之物，以及鳥禽的飼料，如葉程記憶中一樣。

「來。」寧栗熟練的倒滿了兩杯熱酒，並舉起自己的酒杯，面向葉程，「王爺，寧栗敬您一杯。」

「敬什麼？」葉程拿起自己的酒杯，與之輕輕碰撞，但並未飲下。

寧栗一口飲下熱酒，清秀的臉龐微微皺起，並未回應。只見，她徹夜未睡的杏眼仍有些浮腫，雙眸中流露微微的疲態，唇角抿起，像在品嚐酒香，又像欲言又止。

「敬您的勇氣。」她的回應令人一頭霧水，葉程眉頭一皺，依舊沒有飲下杯中之酒。

「我是來向妳買情報的。」葉程言歸正傳，「前些日子，我以燕王的名義，擅自請妳替我做很多事情。這點我很感謝，日後必會補上報酬。但現下迫在眉睫的，是幾個時辰以前，我大哥的車隊遇襲之事。如今大哥已被送入宮中急救，但尚未有新的消息，只知道父皇傳了天律司司正進宮覲見。妳可知道些什麼？」

寧栗垂下視線，熱酒澆散了她的疲倦，但卻帶不走她整夜的焦心，她靜默地把玩手裡的酒杯，並沒有回應葉程的提問。

見她不語的模樣，葉程感到十分不解，但仍耐著性子，再次向她開口：

「是因我尚未答應帶妳進宮，所以妳才不願回答嗎？」

寧栗眼皮一眨，停下指尖的動作。見她稍有反應，葉程接著說道：

「我必須先知道妳想進宮的目的，才能決定是否答應妳。」

聽見他的這番答覆，寧栗沈重地吐出鼻息，感覺肩上扛了許多重擔似的，連微笑都顯得疲憊。

「王爺，寧栗有話直說了。」她抬起雙眸，明亮的杏眼望著葉程，「我知道很多事情，多到王爺無法想像。這當中包含王爺提到的梁王車隊之事，以及陛下召見司正的原因，還有很多其他的秘密。若王爺想從我身上得到情報，就必須應和我提出的代價。」

——她這是在告訴我，她作為黑鷹的底線和規則。

——先前已為我破例多次了，此次不得再繼續如此。

葉程鬆開眉間，微微點下頭，表示理解。

「進宮並非難事，但若出了任何意外，哪怕再細小的事情，都有可能牽連到妳的家人。」葉程表明自己的擔憂，並向寧栗說明清楚，「況且，妳身懷絕技。我作為親王，必須小心防範。還請寧栗姑娘見諒。」

聞言，寧栗的嘴角微微勾起，無奈的嘆道，「王爺是擔心我進宮以後，使出鳥變人的招式，引發皇宮騷亂嗎？」

葉程莞爾不語。他知道這個猜疑十分荒誕，但卻不可無。畢竟，寧栗施展的不是普通術法，而是傳說中才有的通天靈術，要不是葉程親眼見過，否則他也不信。

「王爺放心，我進宮的原因不為別的，只為解答我心中的疑問。」寧栗語氣放軟，笑容變得有些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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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我接下來要告訴王爺的情報，有不可抹滅的關係。」

＃

寧栗將親眼目睹梁王車隊遇襲的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葉程，包括自己為何會被綁上車，以及那紅眼怪物的怪異身軀與反應。

但寧栗並未提及，自己跟蹤屏歡進入懷安公主府一事，更未告訴他，屏歡與函王打算謀害於他的事情。

聽完之後，葉程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過於荒唐的內容，說是胡言亂語也不為過。

「這怪物⋯⋯仍在外遊蕩嗎？」葉程握緊拳頭，忍下心中激動的情緒。

「馮肅指揮使，還有西城兵馬司的人，現今仍在外尋找怪物，但我知道怪物在何處。」

「在何處⋯⋯」葉程開口追問之時，瞬間恍然大悟，他止住話語，震驚不已的看著寧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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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意思是，怪物在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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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栗不語的點下頭，肯定的答覆讓葉程感到荒謬至極，他不可置信搖了搖頭，一時之間難以平復心緒。

「怎麼可能？」他不耐的提出質疑，「妳不是看不見宮中情況嗎？」

「王爺既已知曉，那我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寧栗微微聳肩，唇角稍微放鬆，「正是因為我看不見宮中情況，我才更加篤定，怪物就在宮中。」

「此言何意？」葉程仍在否定的階段當中，但嘴上仍順著她的話語，「因妳在這方圓幾十里內都沒見到怪物的身影嗎？」

「不只幾十里，王爺。」寧栗知道葉程是在諷刺她，但他的方向並沒有說錯，「幾百里之內，都不見怪物的所蹤。」

葉程深呼吸了一口，沈重地閉上眼眸，伸手制止寧栗繼續開口，示意她自己需要緩一緩。

——若真如寧栗所言，怪物藏身於宮中，那怪物又是何人所藏？又是何人製造出來的？

——此等可怕之物就在宮裡，父皇和兄長豈不暴露在危險之中？

他睜開眼皮，看向前方又替自己倒了一杯熱酒的寧栗，心中交雜萬分。

「若我帶妳進宮，妳真能確定怪物所在嗎？」葉程緊繃的質問，手指緊縮成拳。

「王爺，您知道我一定能。」寧栗手握酒杯，語氣柔和，話語卻十分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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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在我找到怪物以後⋯⋯王爺有把握解決掉嗎？」

＃

寧栗的通天靈術，確實很強大。

她的視野遍及各地，能眼觀四方，知曉境內大小事情。

出手相助苦難的百姓，她可以做得到。找出貪腐的官吏，還給南禾一個清廉的朝堂，這她也能做得到。

替慕容雨更改他的命運走向，活出嶄新的人生，她也一樣能做得到。

可她沒有武力，更沒有破壞力。

面對紅眼怪物這種可怖的存在，寧栗即使知道怪物身藏何處，卻無法徹底抹除掉它。

這件事，她做不到。

就像哽在她喉頭的一根刺，既無法拔除，也無法吞嚥。

＃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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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程沈穩堅定的話語，在寧栗的胸膛掀起一波漣漪。

他的拳頭垂放在桌面上，散發無形的強悍之力；身為南禾境內的武林強者，葉程承襲兩大宗派，自身更是具備武藝天賦，不僅在江湖聲名遠播之外，領兵的能力更是首屈一指。他是南禾的最強戰力，更是名揚四方的高手。

寧栗眼眸一顫，手指不自覺捏緊酒杯；她知道怪物被製造的目的，就是為了對付葉程，若葉程成功擊敗了怪物，便能破壞屏歡的計謀，直接了結這一場浩劫。

可若葉程失敗了？

她便成了完成計謀的推手，成了毀滅南禾朝局的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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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只管搜集情報，剩下的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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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看見了寧栗的猶豫和畏懼，葉程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寧栗，溫熱的掌心透入寧栗的皮膚，暖活了她冰涼不安的心頭，更給了她強大無比的安定感。

她僵硬不已的肩頭，稍微垂下，疲倦的唇角輕輕上揚，杏眼凝望著英俊堅強的葉程。

最後，她微微點下頭，與葉程結下了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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