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17

「吱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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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出花樓的范敬之與凌子恆，便從一片黑夜之中，捕捉到一頭同樣漆黑無比的烏鴉。牠發出刺耳的鳴叫，英氣風發的從天而降，停在范敬之花樓的瓦片前端，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哪來的烏鴉？」凌子恆立刻不悅的碎念，準備上前將其揮走，「晦氣！」

「不。」但范敬之卻有不同的見解，他伸手拉住凌子恆，壓低聲音的呢喃，「——那是黑鷹。」

「什麼？」凌子恆一驚，烏鴉似乎同時捕捉到范敬之的話語，立刻振翅高飛。

范敬之二話不說，拉緊凌子恆拔腿狂奔，深怕錯過烏鴉的任何行徑；一頭霧水的凌子恆，只能聽命的跟隨，並替范敬之留意路途中的危險。

不到半晌，兩人步伐抵達了月影樓。此處依舊燈火通明，笑鬧不斷，歡快不已，儼然沒有個軍營該具備的樣態，十分墮落頹喪。但這都不是范敬之在意之事，他的視線向上一抬，注意到烏鴉停在月影樓的最高處，那裡有一處狹小的窗口，裏頭相對昏暗，但仍能看出微弱的燈火。

「凌瀚，你先上去那裡。」范敬之指示凌子恆，「有任何情況，隨時出手。」

「是。」聽令的凌子恆，即刻發揮超常的輕功，悄然無息地踩著瓦片，迅速高妙的向上竄去，不到一會，便已與烏鴉來到同等高度。

范敬之見況，再次踏入了月影樓，目的地直達最高處的閣樓。

＃

「——嗚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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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錘的鏈子，十分俐落無情的捆綁吳蒔藤，他疼的鬆手，雙眸難受不已地瞪大，並緊緊勒住鏈子，只求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一旁的雪湘和婁兒驚得目瞪口呆，一時之間難以反應，直到凌子恆輕盈地翻窗入內之後，雪湘這才緊緊抱住羊皮卷軸，婁兒則是抓緊機會，再次上前與雪湘搏鬥爭搶。古老的卷軸在兩位女子的撕扯之下，終究敵不過力量，發出了碎裂的聲響，硬生生破成兩半。

於此同時，閣樓的木門被狠狠撞開，闖入之人，正是范敬之。

「大、大人⋯⋯」

雪湘臉色慘白，顫抖的手緊握僅剩一半的卷軸，雙腿發軟的跌坐在地。

「是您⋯⋯」

婁兒同樣表情僵硬，手中拽著撕扯下來的卷軸，不敢輕舉妄動。

范敬之冷眼掃視現場的情形，迅速的推斷現況之後，伸手將木門蓋上，並示意凌子恆稍微鬆開鏈子，讓吳蒔藤喘口氣。

面對范敬之的行徑，三人都面露不解，但更多的，是恐懼與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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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有一炷香的時間，好好解釋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范敬之皺起眉頭，語帶警示的低聲說道。

＃

「這份卷軸，是我與婁兒離開此處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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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蒔藤遭到捆綁，虛弱無比的跪坐在地，面露疲倦和緊張。

被他提及的女子婁兒，與之並肩跪地，手裏不死心的緊握撕扯下來的一片卷軸。

他向范敬之道出自己遭判官奴的始末，以及他多年以來逃亡的委屈和痛苦，並表示，自己只想藉此換回原本的身份與生活，並無其他的意圖。

——黑鷹竟然連這種事都能知曉？

范敬之聽完後，眉頭皺得更深，並不自覺看向待在窗櫺的烏鴉，心中不寒而慄。

「妳呢？」范敬之看向瑟瑟發抖的雪湘，語氣嚴厲，「襲擊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大、大人！求您恕罪，小的一時⋯⋯一時鬼迷心竅，沒想清楚！」雪湘恐懼不已的搖頭，不斷向范敬之磕頭求饒，「求大人恕罪！求大人恕罪⋯⋯」

「她方才義正嚴辭的說，若我遇到困難，可以找黑鷹求助。」婁兒充滿不屑的說道，「可她自己卻不找黑鷹求助，現在落了個重罪的下場，真是可笑至極。」

「讓妳說話了嗎？」范敬之冷酷地制止，婁兒聽了，立刻繃起臉，不敢再隨意多言，「雪湘，本官知道妳成癮花露已久，這才行此下策。可這罪，不可恕。明日一早，妳便與本官的車隊，一同回京受審。」

「大人！大人！求您饒過小的⋯⋯小的不是有意為之，大人求您了！求求您了！」雪湘嚇得兩眼濕潤，不禁哭出聲來，連忙磕頭求饒。

「還有妳。」范敬之無視雪湘的哭泣，看向神色緊繃的婁兒，「將雪湘引誘至此，就是為了協助吳蒔藤，奪取卷軸嗎？」

「正是。」婁兒開口回應，素雅的臉蛋混雜緊張、壓抑和畏懼，「小的與吳蒔藤遭遇相仿，皆是被同一人誣陷成官奴。他是撞見處決場景，我是親姐姐被處決。當時，女主人為防萬一，將宅中奴婢的親人全都判成官奴，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因此受到牽連，人生盡毀，苟且活了這麼多年，只想一死了之⋯⋯直到，前些日子聽見傳聞，說大人手持西莒的羊皮卷軸，並即將抵達敖康鎮。」

婁兒眼眶濕潤，流出了玉珠一般的淚水。

「那是女主人最想得到的寶物。」婁兒聲音顫抖，「只要將其帶回京城，我們就能⋯⋯就能消除官奴的身份，重新活一回。」

「本官可以帶妳一同回京，也能將卷軸交給你。」范敬之冷靜的說道，婁兒聽了，淚水汪洋的雙眸，流露欣喜與驚奇，吳蒔藤更是面露震驚與喜色，「但前提是，你們必須如實告知本官，這花露究竟是何物？」

「好⋯⋯我說，我都告訴您。」

吳蒔藤連忙點頭，骨瘦如柴的身子，彷彿隨時都會被流星錘折斷。

＃

花露，是吳蒔藤最有名的商品。

它成癮性極高，但凡嚐過一口，便會流連忘返，勢必會想盡辦法再得第二瓶，並永無止盡的依靠它過活，直到身體再也無法承受為止。

兩年前，此物在四海幫的幫襯下，流入了京城的黑市，並順利被一位神秘人士大量購買了下來。吳蒔藤本沒想那麼多，只要銀倆到手，他便不打算過問。

但過了一陣子後，他發覺黑市中竟然出現與自己製作的花露，極為相似的仿冒品。

四海幫察覺後，將商品帶回來給吳蒔藤看。他們以為，吳蒔藤自己研發出新品，沒有告訴他們，還藉此痛打了吳蒔藤一頓，氣得他滿腹委屈無處發洩。

而後，他仔細研究了一番，驚覺裡頭的成分，已經與自己發明的花露截然不同。

他的花露，就是個享樂用的毒品。

可這個仿冒品，裡頭竟然添加了毒花之王——罌粟花。

此花同樣具有極高的成癮性，鮮紅如血的花瓣給人驚駭的印象，而花中所含之毒，足以穿透血脈、刺入五臟六腑，長久食之將會引發失明、掉髮與斷指等風險。

不僅如此，此花僅生長於東揚國的霞脈山頂，常人無法輕易取得，更無法於平地大量培育與種植，唯有親自上山采取早已長成的熟花，並將其細心維護栽養，才有辦法取得花中之毒。

罌粟花被視為毒花之王，十分珍稀罕見，不只是因其的強烈毒性，更是因其毒，能激發習武之人的潛力和內力，並突破修煉的瓶頸，得到前所未有的強悍力量。而後，江湖之人稱之為秘藥，爭先恐後地想得到此物，如今已在江湖上掀起一番混亂，各種衝突情況百出。

但吳蒔藤的花露，與此仿冒品共同流竄於黑市之中，導致習武之人買秘藥不成，反變成癮君子；癮君子買到秘藥，卻承受不住毒性，接連掉髮、失明斷指，甚至暴斃。狀況層出不窮。

吳蒔藤知道情況再如此混亂下去，遲早會引起朝廷注意，甚至鬧出大禍，而眼前現身於敖康鎮的范敬之，更是證實了吳蒔藤的擔憂。

＃

「所以從頭到尾，花露和江湖秘藥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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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子恆在一旁聽得入神，忍不住出聲發問。他一腳踩在獸皮製成的椅子上，一手拉緊流星錘，模樣十分豪放颯爽。

「正是。」吳蒔藤緊張的點頭，纖瘦的身子十分薄弱，「我想，引來大人的大概是秘藥，而非我的花露。」

聞言，范敬之從衣襟掏出瓷瓶，蹲在吳蒔藤身前，讓他看得清楚一些。

「我能聞一聞嗎？」吳蒔藤提議，「它的外觀與我的花露，相差甚小，難以察覺，但氣味卻十分不同。」

「好。」

范敬之將瓷瓶打開，裡頭甜膩又帶點腥氣的味道，隨之飄散，吳蒔藤甚至還沒吸氣，便已難受的退開，向他點了點頭。

「正是秘藥⋯⋯絕對沒錯。」他壓抑的說道，並忍不住咳了咳，「敢問大人⋯⋯此物究竟引發了何等大事，要驚動您來到敖康鎮？」

「京城因此物發生命案。」范敬之將瓷瓶蓋上，平靜的說道，「本官奉命前來尋你，就是要問清楚此物究竟為何。」

「原來如此。」吳蒔藤垂下眼簾，「大人，我已將所知全部告知於您⋯⋯敢問，羊皮卷軸是否能讓給我？」

得到此趟旅途的解答之後，剩下的便是如何處置吳蒔藤了。

范敬之若有所思的看著吳蒔藤，他經過多年勞役和逃命，身子早已瘦弱不堪，唯一堅持他至今的，是為了洗刷官奴身份的癲狂執念。

如今的范敬之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將他擒拿歸案，重新發配到淒泉關服役。另一個，是將羊皮卷軸交給他，並帶他回京城，完成他的心念。一個是他作為朝廷命官的本分，另一個，卻是通達人性的作為。

「吱吱！」

於此同時，彷彿感知到范敬之的猶豫和遲疑，窗櫺的烏鴉發出了刺耳的鳴叫。

范敬之看向漆黑的烏鴉，心底滿不是滋味。

——黑鷹早已看透局勢。

——將我引至此處，便是要我幫助吳蒔藤和婁兒。

——說是要幫我查案，但終究是在算計我。

「天亮了。」

范敬之緩慢起身，看向窗櫺外微微透入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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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啟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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