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16

在閔騰協助發送信號之下，皇帝派出的御武堂指揮使，馮肅，很快便循著光線找到了梁王和朱曜，並親自將兩人連路帶回了皇宮。

作為皇帝身邊的御醫，閔騰不但有御賜令牌，還有危難時急用的信號彈。這不僅是為了保護他，更是為了守住皇帝身體狀況的實情，以防有心之人狹持，並藉機抖出機密。

快馬加鞭趕回京城之後，徹夜未眠的弘安皇帝，更是下令太醫署全員下去急救，務必讓梁王的腿傷完全治好，並指示朱曜上前報備遇襲的情況。

「究竟是怎麼回事？」

長和殿內，陪伴皇帝左右的德貴妃，寸步不離，幾個時辰下來，不停安撫皇帝的心情，就怕皇帝好不容易好轉的身體再次惡化。

她站在一旁，與羅公公一同保持靜默，望著眼前剛經歷大難不死的朱曜，跪在弘安皇帝面前說話。

「陛、陛下⋯⋯」朱曜神色十分驚懼，但仍打起精神回皇帝的問話，「是一個怪物襲擊了車隊⋯⋯」

「怪物？」弘安皇帝不耐煩地重複說道，「什麼怪物？」

「紅眼、無毛，行屍走肉一般的怪物。」朱曜不自覺地打了冷顫，「對其說話，不見反應⋯⋯刀劍刺入、火焰燒其身也不畏，僅對會『移動』的物件起反應！」

焦慮失眠了整夜，得來的卻是這番驚駭之言。

弘安皇帝感到頭痛欲裂，眉頭深鎖之餘，雙眸跟著緊閉，緩和腦門即將崩裂的不適感。

前陣子才出了個皇后遇刺燕王的醜聞，如今梁王的車隊還遇到怪物襲擊。這兩起突如其來的事件，都彷彿在暗示弘安皇帝，國運即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困境。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弘安皇帝低聲一吼，驚得朱曜恐慌不已的磕頭。

「下、下官句句屬實啊，陛下！」他淒慘的大喊，只差眼淚奔騰，「下官此生，從未見過此種怪物！」

「怪物往哪去了？還在京城郊外嗎？」

「下官不知⋯⋯下官只顧著帶梁王殿下逃命，請陛下恕罪！」

「好了，哭哭嚷嚷的，成何體統？」弘安皇帝聽他護主有功，也不便繼續指責，只好不耐的低語，「來人，帶朱曜去治療，給他些安神的東西。」

「是，老奴這便去安排。」羅公公聽了，立刻主動上前認領差事，替皇帝分擔。

少了朱曜驚慌失措的喊聲，長和殿內安靜了許多，德貴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坐在面露煩憂的皇帝身邊，輕輕按壓他的手腕與穴道。感受到皇帝憤怒情緒的德貴妃，不敢輕易開口發言。

「雪兒。」

良久，弘安皇帝喚了德貴妃的名字，楊雪。她停下手裡按摩的動作，抬起美豔的雙眸看著弘安皇帝。

「是，陛下。」她輕柔的嗓音裡，充滿擔憂。

「屏歡，跟允兒交情頗深，對吧？」

弘安皇帝冷不防地提及自己與德貴妃的兒子，函王葉允，字裏行間透露他對京中局勢的了解。

「他倆自幼一同在萬法殿學習術法，情同手足。」德貴妃順勢回應，「屏歡是天律司司正的義子，陛下也算是看著他長大⋯⋯」

「孤再問妳一次。」

弘安皇帝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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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允兒，交情頗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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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貴妃這下徹底驚住了。

她雙手僵硬的交握，湧現一股不祥的預感，一時之間不敢作答，只能吞下喉頭的緊張與不安。

——陛下這是在懷疑什麼嗎？

「陛下⋯⋯臣妾不明白。」為了確保立場，德貴妃只得選擇裝傻，讓皇帝自行說出他的用意。

「不明白？」弘安皇帝冷笑了一聲，手掌放在膝上，「照妳所言，允兒與屏歡情同手足，屏歡提前預知不測，允兒怎會不知情？可他依舊放任車隊出京，任憑怪物襲擊孤的長子。這下，妳可明白？」

皇帝的字句，猶如利刃一般架在德貴妃的脖子上，她不禁滲出冷汗，脈搏不斷加速。

「妳是否忘了鄭谷楠成廢后的原因了？」弘安皇帝語氣陰沉的警告道。

——因她下令刺殺燕王葉程。

——陛下在暗示，是我讓允兒跟屏歡行此舉。

──陛下認為我跟廢后一樣，想殺死他的兒子。

德貴妃凝重地吞嚥，腦中快速地運轉，只想盡快逃脫這可怕的局面。

「臣妾不敢忘⋯⋯」她語氣微顫，「臣妾整夜都在陛下左右服侍，並不知來龍去脈⋯⋯」

她感覺頭皮彷彿爬滿了蟲蟻，充滿帝王之危的壓迫，宛如一雙無形的大掌，緊緊勒住德貴妃的喉嚨。

伴君如伴虎。如今皇帝正在氣頭上，一言一行都可能導致不堪設想的後果。

「真相究竟如何，孤定會查個水落石出。」弘安皇帝下了最後通牒，即便年邁，身體微恙，卻不失他作為一國之君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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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天律司司正，屏嵩叫來。」

＃

遠在敖康鎮，范敬之協同凌子恆，持續追查雪湘的下落。如今她手上有羊皮卷軸，這令她成為全鎮處境最危險的人，但同時也是最有價值的人。

同一時刻，位在月影樓的角落，危機已然來臨。

這是整座城鎮最多軍兵光顧的花樓，夜夜笙歌，無酒不歡，日落而作，日出而息，但事實上，這座軍官們肆意放鬆的花樓，卻是四海幫與吳蒔藤的同夥們聚集、交易和辦事的地方。

「東西呢？」

閣樓一般人不可進入。

兩名纖瘦嬌弱，容貌姣好且擦滿胭脂的女子，謹慎又緊張的躲在通往閣樓的樓梯旁邊，深怕被月影樓的老鴇瞧見。

「在這兒。」雪湘臉色充滿驚懼，握緊卷軸的手瑟瑟發抖，隨時都會暈過去似的，「妳確定吳蒔藤真會給我嗎，婁兒？」

與雪湘對話的，是早些時刻與范敬之共坐飲杯的花樓女子，婁兒。她素雅嬌媚的臉龐上，擺著冷酷無情的眼神，有別於她待客之時的柔弱諂媚，此刻的她仿若隨時能奪取性命。

「當然。」婁兒壓低音量，視線小心翼翼地捕捉四周，她自己也不希望被老鴇發現，「吳蒔藤與我是舊識，他定會兌現承諾。」

「好⋯⋯好⋯⋯」雪湘顫抖的點下頭，心虛害怕的靠緊牆邊，「妳之前說⋯⋯妳與吳蒔藤都是在京城，替名門貴族做事的，對嗎？」

「沒錯。」婁兒不太情願的回應，雙眼依舊緊盯周圍，「但我們服侍的大人，性格偏激，還有怪癖。我與吳蒔藤無故受到牽連，明明沒犯錯事，卻遭誣陷成官奴⋯⋯白白被毀了大好前程。」

「那妳⋯⋯為何不求助？」

「跟誰求助？」婁兒不屑的冷笑，退回牆邊，冰冷的眼神直視畏懼不已的雪湘，「黑鷹嗎？」

雪湘微微點下頭，雙手緊握羊皮卷軸，「黑鷹大人有求必應。妳何不嘗試看看？」

「可笑。」婁兒搖了搖頭，「妳見過黑鷹嗎？那傳說中如鬼神一般的組織，為得一份情報，必須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我只是個官奴，我什麼都給不起。與其如此，不如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婁兒⋯⋯京城已經派大官過來了。」雪湘想起范敬之的臉，更加緊張不已，「等拿到東西，我便會遠走高飛⋯⋯妳可要一起離開？」

「遠走高飛？」婁兒皺起眉頭，「妳還能去哪裡？」

「有了那些東西，我便能在江湖上謀生路。」雪湘顫抖的低語，圓潤稚嫩的臉龐，浮現勉強的微笑，「至少能攢夠一些銀錢，躲到西邊的雲縣生活⋯⋯」

聽了雪湘的一番計劃，婁兒只覺得荒謬滑稽，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笑。妳這麼想離開，為何不自己向黑鷹求助？」她拿雪湘前面的話語懟回去，面露鄙視。

「我⋯⋯」雪湘正打算開口回應時，閣樓傳來了微微的騷動聲，婁兒立刻伸手制止雪湘，自己側身探頭出去確認情況。

「時辰差不多了。」婁兒輕聲的低語，「上去吧。」

＃

月影樓的閣樓，格局中等，不大不小，剛好足以塞入五到十人左右，裏頭鋪著具有異國風情的地毯，以及獸皮製成的椅子，和南禾自產的木頭茶几；融合不同文化的擺設，令人眼睛為之一亮。

站在閣樓窗櫺邊的，是一位纖瘦細長的男子，他的樣貌消瘦，臉頰凹陷，雙眼雖然恍惚，但卻帶了些瘋癲，身穿一襲白衣，猶如飄蕩在空中的風箏，毫無重量。

婁兒推開閣樓的木門，將雪湘一把拉了上來，並確認無人察覺之後，輕輕地蓋上門把。

「據說，妳有我要的東西。」

吳蒔藤聲音輕浮細緻，乍聽之下相當中性，無法分辨雌雄。

「這裡。」雪湘顫抖的亮出手中緊握的羊皮卷軸，但並沒有立刻交出去，「我要的東西，先給我。」

婁兒站在雪湘身後，悄然無息的與吳蒔藤交換了眼神。現下閣樓內僅此三人，雪湘無人相助，也不懂武功，只要婁兒將其打暈再奪走卷軸，吳蒔藤根本無需履行承諾。

他與婁兒，早在多年前便在京城認識。

兩人共同服侍京城的名門貴族，任勞任怨、相安無事，可他們的主人，卻是個性格偏激、古怪，更有特殊癖好之人。他倆無辜受到牽連，儘管沒被害死，卻也遭誣陷，判成官奴，一個流放至邊疆淒泉關，一個淪落至花樓成為官妓，生活煎熬痛苦。

吳蒔藤受不了淒泉關的奴役，逃了幾乎半輩子，才好不容易躲到迷霧森林，自行蓋了一處屋宅，侍花弄草、培育罕見植物，並透過四海幫流通至黑市販售，漸漸在江湖上闖出了一些名聲。

他最有名的商品，就是花露。

此物成癮性極強，一旦嚐過一回，便會流連忘返、難以忘懷，並想盡辦法得到第二瓶。吳蒔藤藉此賺了大筆黃金銀倆，不但日子過得遊刃有餘，還能買通宋軍，放任自己通緝的身份，甚至，他還主動提供花露給年輕的宋軍們享樂之用，讓自己能行各種方便。

「吱吱！」

突然，一道刺耳的鳥鳴聲，從閣樓的窗櫺傳來，打斷了三人的注意力。

吳蒔藤瞪向窗邊，只見一頭全身漆黑的烏鴉，正充滿壓迫感的盯著他，富有靈性的圓眼，似乎看穿了吳蒔藤不安好意的心思。

雪湘雙眼一驚，立刻向後轉頭，對上了正準備伸手打暈自己的婁兒。

「啊啊啊！」她忍不住放聲尖叫，劃破了這靜謐的氛圍。

「給我住嘴！」吳蒔藤面露驚懼，深怕引來月影樓的關注，骨瘦如柴的他上前主動擒住雪湘，婁兒趕緊回過神，一同抓緊雪湘的手，並大力地撕扯她手裡的卷軸。

「嗚嗚嗚！」嘴被摀住的雪湘激動地掙扎，手無力量的吳蒔藤吃力應對，三人在閣樓裡扭打成團，木板不停發出清脆聲響。

這份卷軸，是吳蒔藤一生最想得到的東西。

當年，他在京城的名門貴族家中擔任花匠，替那位貴族打理宅中花園，卻不幸看見了那位貴族，正在處決家中的其他奴婢。那些奴婢並無犯錯，全是因為撞見家中主人的怪癖之舉，為防他們說漏嘴，只得殺之滅口。

負責處決的，是家中的女主人，她注意到吳蒔藤，並打算聯同他一起殺之，是吳蒔藤想盡辦法求饒，並以命發誓，此生絕不出賣，這才饒了一條生路，成為官奴，流放邊疆。

但吳蒔藤很清楚，女主人心念此物，若能得手，吳蒔藤便有機會返回京城，取消官奴的身份，重新活上該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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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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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癡心妄想，卻被一條流星錘的鏈子，給徹底勒住了。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DrOSMofV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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