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玄律聞言點頭說他知道了。表面上看起來,玄律只是變得淡漠了些。不過仔細瞧時,他的眉眼,都是悲傷。還有就是他總是下意識的,似是在找尋著什麼,但沒一會,眼一斂一垂,又是濃重的悲鬱,以及明顯的失落感。蒼朮看在眼裡,明白玄律是在下意識的尋找離殊,他的殊九離。只是,他的狐神,他心裡的那束光,如今已然殞落黯去,長眠於琉璃海。
確定能下床後,玄律便開始幫忙收拾蒼朮的藥圃,並認真開始與蒼朮學習廚藝。兩日後,趙先讓龍淵來通知玄律,他的刀重新鑄好了。
玄律前去取刀,趙先手裡拿著旱煙管,瞥了玄律一眼,嘖了一聲,從竹編椅上跳下來,氣勢十足的朝仍然有些恍惚的玄律走來,翻轉手裡的煙桿狠狠的敲了玄律腦瓜一記,玄律吃痛,人也清醒了些。
「你個臭崽子,難受什麼?就這麼一點事,能把你給搞抑鬱了?才這點挫折你就承受不,那你還是別活了吧!」
「哎,趙老頭,別這樣!」龍淵連忙要制止。
「誰沒個第一次,你也該長大了!白長個頭沒長腦子了嗎?」又一記敲下,玄律連忙要護著自己,跑給趙先追。
只見趙先一路扯著大嗓門罵著,玄律護著腦袋,兩人就在院子裡的那棵老桑樹下像秦王繞柱似的追逐。龍淵嘴角抽了抽,有種看到以前的自己的既視感。直到趙先體力沒玄律好,實在跑不動了,這才算結束。玄律還是回頭乖巧地把人扶回來坐好,不忘奉上茶水,乖乖低頭聽訓。
「你啊!」趙先長嘆一口氣,煙霧從他鼻裡嘴裡噴了出來。「你倆已經是天道認證的一對了,還不明白?琉璃海雖是神殞之地,同時也最適合那狐狸養身子、養神魂的寶地。他啊,需要好好的緩一緩。所以,哭屁啊?等著就是了!」
是啊,最怕的,是離殊真的沒了,就算輪迴,也未必記得自己,那樣說來,反而更慘吧?玄律想到這一點,看向趙先,點頭說他明白了。
於是他努力讓自己盡量沉浸在修行之中。一段時間後,趙先讓玄律過來找自己,給了他一個白玉擺件,讓他拿著當禮物去中州的飄渺峰找一位雲渺真人。
「你呢,就先拜在他座下,好好修行。放心,他會看在我把這玉擺件當禮物送他的份上,好好教導你。這老傢伙不輕易收徒,收了的話一定認真教。此外,他幾乎不管宗門的事,地位超然,你呢,就帶著重鑄過的麒麟刀,去他那吧!」趙先讓龍淵找個錦盒裝好。
趙先又吸了幾口煙,續道:「龍淵,你帶你家那位一起去。事情都交代好了,再拿這東西給他,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哎呀我早說了,小律是株好苗子,你都看出來了,沒道理雲老頭看不出來,你還把你的白玉雕擺件送過去,會不會太大手筆?」龍淵一邊翻箱倒櫃找盒子,一邊說。
趙先瞪了龍淵一眼,哼了一聲,鼻孔又噴出兩道白煙。「拜師禮當然要準備,而且那老傢伙饞我那擺件很久了,當個人情送過去給他也沒什麼大不了!」
趙先說完又拿旱煙桿敲了龍淵一記,龍淵嘶了一聲,抗議說很疼的。
「好了,沒事就都散了吧!何時出發再跟我說,我讓人通知那老傢伙一聲,免得唐突。」他不耐地擺手,把人都轟出去。他現在只想抽口煙,放鬆了好睡上幾天覺。這煙抽著抽著,又想起了離殊跟玄律。這兩人能讓天道認證,也是挺玄乎的。玄律是魊創造出來的,未知部份多,何況是正是邪也難講。但時長日久,再加上是離殊在教養,玄律又喜歡離殊。既然天道還認證了他倆是一對,自己幫上一把,亦不算過份。
至於如何看出來,也只有通曉規則的高階人士才會看得出來。離殊是散盡了清氣還賠上了命,可離殊本身的神魂沒有損傷,那就是被強制進入死亡狀態,送去琉璃海去好生休養。至於要多久,這可就難說了。
琉璃海是神殞之後的停放之地,也是創世神殞落後釋出神魂碎片的源頭。對離殊來說,是絕佳的休養場所。
玄律捧著錦盒,穿著蒼朮幫他挑的衣服,輾轉來到中州。蒼朮問了人飄渺峰如何去,說得先去山腰上的飄渺宗,請宗門的人帶著去。玄律的體能一直被龍淵訓練得很紮實,故一行數人登上飄渺峰時,除了蒼朮外,幾乎都臉不紅氣不喘。
宗門成員帶著他們來到一扇有銅環的大木門前,拉起銅環,敲了三下。一會之後從上面的門頂傳來鳥類學舌的粗啞嗓音。
「有客人,有客人!嘎嘎嘎!」在安靜的山上,聲音特別響亮。沒一會,門開了,引路的兩位小少年躬身一禮,讓他們進去,說是領路的任務已完成,接下來就沒他們的事了。
龍淵率先進了裡面,然後是玄律跟蒼朮。裡面十分樸素,可說是簡約到像是無人居住。幾人頭頂上傳來振翅聲,一隻五彩斑斕、拖著長尾羽的中型鳥嘎嘎叫著:「隨我來!隨我來!跟上、跟上!嘎!」
「這鳥還挺大嗓門。」龍淵笑了一聲。
玄律瞇了下眼,心想的確很吵。但很快的跟著那嘎嘎叫著的鳥,來到了一處院落裡。正對面的門無風自開,一位看著就像個中年大叔的人穿著道袍,手執拂塵,長眉垂落,一雙細小的眼卻銳利無比地盯著玄律。那人鬚髮已白,但眉眼間卻有著老成、世故。
那人張口對龍淵說:「趙老頭那老煙槍讓你來的?」
「是啊!」龍淵把玄律拉過來,「你又看不上我,也看不上阿草不是?」
「呸!你這傢伙只會把我氣死!教你的時候變著法子跟我頂嘴,說你一句你能頂百句回來,我才不想收你做弟子!」雲渺真人拿起拂塵就是一頓抽,龍淵靈敏地跳開,就好像他早預測到了似的。
抽了一會,雲渺才哼了一聲,說:「行了,說好的擺件呢?」
「在他手上呢!」龍淵示意玄律上前把拜師禮交上。玄律來到雲渺面前,單腳跪地。
「弟子玄律,拜見師父。」將手中的錦盒恭敬地雙手奉上。
「嗯,挺有禮貌。」接過盒子,打開確認無誤後,要龍淵他倆陪住一段日子,免得玄律的心理狀態還沒調適過來,對修行容易造成影響。
蒼朮想著他最近也沒什麼事就答應了。「這就相當於伴讀了,小律,你得努力!」他笑著拍了拍玄律的肩說道。
「蒼叔,龍叔,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玄律有些愧疚,低頭用自己的額蹭了蹭蒼朮的肩。
蒼朮見他難得的撒嬌行為,鼻子也酸了起來。瞧,把孩子硬逼非長大不可!九離啊九離,但凡你早點開竅也不至於如此啊!
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蒼朮與龍淵待了幾個月後,便離開了。不過蒼朮倒是每隔數月便來看看他。起初,他看到玄律一身傷還嚇了一跳。問了怎麼回事,玄律很平常的說,他與護宗神獸打架,畢竟沒打過牠,師父不讓他學新的東西。玄律挑戰牠百來回,終於一次險勝,獲得認可後能再學更多。
玄律進步得很快,他目前已經進到金丹期,原本飛揚跳脫的少年意氣如今幾乎收斂到再也看不出來,整個人沉穩了很多。蒼朮心疼地捏了捏他的肩,玄律也只是額抵著蒼朮的肩,輕蹭幾下。蒼朮這時候總會揉一把玄律的腦袋,安撫他。
為了穩固道行,雲渺讓他跟著宗門做派發任務,無論大小,都接、都做。於是玄律背著麒麟刀,宗門派發的任務、比試,他全都接了。找東西的、鏟奸除惡的、抓不聽話的成員回宗門受審訓斥;或是去幾個極地採集一些東西的,玄律忙碌起來,近兩個月沒回雲渺峰。
蒼朮這次來時得知雲渺派他出去做任務,也就沒多說什麼。他與雲渺談起了自己的醫術跟煉藥心得,雲渺也頗覺得有趣,便說剛好他知道以醫術與藥草培植聞名的回春樓近日要開一個醫藥交流會,說不定有一些特別的東西,等玄律回來可以一起去云云。
「玄律去的意願應該不高,最多就是,嗯……陪我去。」
「就是讓他長個見識!」雲渺兩鼻孔噴氣,「這小子雖然是難得的好苗子,但就是太倔了!比驢子還倔!」
「這也沒辦法,當初趙先還拿旱煙桿追著他打,追了三五圈呢!」蒼朮促狹一笑。
「連趙老頭都這樣,那我也不意外了。」雲渺嘆了口氣,「執念太深有時候不一定是好事啊!」
「他太想念九離,也很有多想說的,卻再也無法說。」之前他便不小心翻到玄律放在櫃子裡的一疊書冊,翻了才知道,那是玄律想對離殊說的話,每一本都大同小異,但表達出來的,毫無意外,全是思念。
好不容易終於能互道心意,卻沒想到接下來等著他倆的,卻是離別。這對玄律的打擊,不可說不大。玄律沒有崩潰,都算是運氣好了。
「是啊,分別得太過倉促,這也沒辦法。」雲渺無奈地說道。「這少說也得幾百年啊!」
玄律似乎是明白這事的,所以才會寫下一本又一本的書冊,提醒自己,也順便寫些記事,將來九離回來了,也可以知曉,即使他外出做宗門分派的任務,他也不忘帶著冊子,找著機會寫上幾行也行。
玄律回來後交了任務。他似乎更內斂了,但看到蒼朮來了,他還是一如既往,笑得純粹且柔軟。
「蒼叔,怎麼有空過來了?龍叔不會埋怨吧?」
「哎,長進了居然會調侃我了!」蒼朮笑了起來,「快去洗漱,蒼叔做一頓好吃的,給你接風洗塵。」
「那我有口福了!」玄律笑道,「龍叔沒跟過來,又在忙什麼?」
「他被趙先拖去打下手,煉器去了。」蒼朮起身朝灶房走去,「趙先那積累了不少單子,客人在催了,只能抓老鐵這個壯丁去幫忙。」
「原來啊!趙爺爺一定又懶病發作。蒼叔,我先去交任務,晚些再過來。」玄律拎了個大包袱,說道。
「欸,好,去吧!哎,跟你師父打過招呼沒?不然他又要念叨你了!」蒼朮一邊生火一邊說。
「等等就去。」玄律回應,他轉而去了雲渺的居處,喊了聲我回來了,師父。
「喲,回來啦!去交任務前,喝口茶水吧!」雲渺瞧了一眼,看人進來,遞了杯溫熱適中的茶水。
「多謝師父!」
「金丹期也差不多快圓滿了吧?」雲渺笑道,「那也該準備結元嬰了,到時雷劫可得好好接!」
「會的!」玄律點頭,再給雲渺行了一禮後才走出去準備把任務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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