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站在海邊,雙手撐在冰冷刺骨的鐵欄杆上。寒流捲著腥鹹的海風直撲全身,凍得我靈魂發顫。午夜的海面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平靜中透著一股吞噬萬物的壓迫感,彷彿隨時會把我這迷失的靈魂吸進去。
我閉上眼,試圖在腦中消化從接下這臥底案後的每一天。那些血腥、謊言、共感的痛苦,還有剛才那一袋淡紫色的「最終態」毒品,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胸口。
「咕嚕——」肚子不合時宜地抗議了一聲。
我自嘲地笑了笑,離開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岸邊。組織的車早已撤得乾乾淨淨,沿著大馬路,路燈不規則地閃爍著,像是在訴說著這座城市掩蓋的不公。我走進了路邊唯一還亮著燈的快炒店,此時,我是唯一的客人。
「哎呦,年輕人你自己來呦!歡迎光臨蛤!」
店內的阿北熱情地招呼我。店裡裝潢陳舊,卻有種莫名的懷舊感。他拿出一張泛黃的菜單,如數家珍地介紹:「我們的清蒸魚是清晨剛打撈的,鮮得很!還有這個蚵仔煎,獨門配方,外面吃不到一樣的味道……」
「老闆,把招牌菜都上一遍吧。」我打斷了他的話,心煩意亂地找了個角落坐下。我現在只想用食物塞滿腦袋,好讓那些紛亂的思緒暫停。
「賀!沒吃飽不准離開蛤!少年家就是要多吃一點!」
老闆離開後,我才拿出手機與主人和羅傑聯絡,跟以往不同,他們這次都沒有馬上回訊息,我看著手機裡來自家中的10+未接來電,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播了回去。
從阿御的口中得知,家裡的牆壁被砸的一團亂,警方剛採完證據離開,而江毅則忙於找兇手,但遺憾的是,他們開的都是贓車,可能還要再花一點時間逮人,至於外牆……我會幫忙聯絡人來修,不過大概要等到早上了。
「來喔!豬油拌飯、清蒸魚、螃蟹!」阿北端著滿溢的盤子走過來。我看著那軟嫩的白肉與鮮美的湯汁,配上熱呼呼的米飯,開始狼吞虎嚥。老闆見我吃得豪邁,笑得合不攏嘴,又端上了蚵仔煎和蛤蜊湯。
「謝謝……很好吃。」我悶聲說道。
他拉了張椅子坐在旁邊,開始跟我聊天:「阿北我啊!也有一個兒子,應該跟你差不多大吧!他讀書不好,卻很會捕魚,可能其父必有其子,他大學沒畢業就繼承了我出海的工作。」
「說了可笑,他捕魚的技術竟然比我這個幹了三十幾年的人還要厲害。有一天,晚上突然下起大雨,他說想去確認一下漁船的狀況,隨後便穿著雨衣出門了。」阿北低著頭,雙手無奈地在圍裙上互搓著。
我不自覺地停下了碗筷,靜靜地聽著。窗外烏黑的海面上,隱約有半截浮腫的身影飄在波浪間,那一層灰色、腫得大小不一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朝我咧嘴笑了笑,隨即又猛地消失在海中。
阿北並未察覺異狀,只是沉浸在回憶裡:「過沒多久,我接到了兒子的電話,他小聲地對我說:『爸!快來啦!那個廢棄的倉庫裡有人!我們不是封起來了嗎?』。我想說可能又是些小屁孩跑進去冒險,就回他:『你偷偷看一下他們在幹啥,只要沒太過份都還好,反正裡面也沒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沉默,後來,我聽到他匆忙的跑步聲。他顫抖著跟我說,裡面有人在販毒,他害怕得趕緊烙跑了。回到家,他整個人魂不守舍的,直到天亮才敢出門去報警……」
「只是……只是沒想到這一出門就是永別。」
阿北開始不斷啜泣,我遞給他衛生紙,他卻婉拒了,直接用衣袖擦掉眼淚,「他明明答應我,以後換他賺錢給我花的……傍晚,我聽到外面一直傳來警車的聲音,我放心不下出去看,沒想到……那個浮腫的屍體,身上的衣服竟跟我兒子一模一樣。」
我心中猛地一抽。雖然很對不起阿北,但一個小時前,我也在那座倉庫裡做交易……跟那些兇手一樣。組織連一般路人都不放過,一條年輕的生命就此消失,留下年邁的父親獨自守著這間老店。
「阿北……你的兒子,一定很愛你。」我原本以為那道視線是想抓交替,但現在我懂了。祂或許只是想確認我是否就是那群壞人,擔心祂的父親被牽連。
「就是!那個混小子,雖然常跟我唱反調,但都會默默地觀察我需要什麼……」
阿北伸手在菜盤上揮了揮,後知後覺的向我道歉,「抱歉蛤!難得有年輕人陪我聊天,一不小心講太多了,快吃吧!菜都快冷掉了!」
「嗯。」我小聲應答,快速清空了桌面上所有的食物。
「對了,阿北,可以幫我做幾份菜外帶嗎?我……想拿給哥哥吃!」
最後,阿北隨便收了我幾百塊,卻塞給我一大堆熱騰騰的飯菜。他在門口揮揮手,大喊著歡迎我下次再來。
我走回車上,打開暖氣與音樂,導航回別墅。雖然別墅這邊目前安全,但我心中的不安卻愈發強烈。
羅傑哥到現在都沒回訊息,是不小心睡著了,還是……
回到別墅,客廳一片漆黑,唯獨電視螢幕閃爍著午夜節目的幽光。羅傑哥的車確實停在外面,我一進門,就看見他癱在沙發上。或許是聞到了海鮮濃郁的氣味,他緩緩睜開眼,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然而,他的表情卻跟我平時熟悉的那個溫柔、愛開玩笑的羅傑哥完全不同。他的眼神空洞、帶著我看不清的言語。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我手中提著的滿滿食物,臉上掛起一抹有些僵硬的商業笑容,輕聲說道:
「羅德,你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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