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樣的怪物 - 9 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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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裡，紀冬予將視線從何霂言身上轉向眾當家。

何霂言問他如何看待讓蔡家交還朝城，這個問題本身不難，難的是他的多重身分──既是殺手，也是來臥底靠近何霂言的人，又是紀家領養的小兒子，還是一個剛進入這個黑幫圈子的新人。

眼前，眾當家們顯然瞧他不起，似乎只當他是何霂言的又一個玩物，也因此帶了些不屑也防備的神色。紀冬予在心裡快速盤算，開口道：

「我是紀成雄的小兒子，紀冬予。家父長年和蔡家做生意，蔡當家年事已高，行事作風……有些草莽，各位所說的萬海一事，若要看作他對眾當家的背叛，確實可以理解。」

何霂言偏過頭，微微噘起唇角。

「不過，」紀冬予瞥了眼何霂言繼續說：「放寬點想，也許就是蔡當家草莽性格的一次疏忽？像是家父就常開玩笑，說要是哪天去蔡家搜得一座紀家的寶山也不為過。」

何霂言笑出了聲，一旁的楊當家則譏諷道：「你是說他老糊塗啦？」

「啐，紀家人，什麼貨色。」林家女當家低語。

議論聲四起，何霂言睨起眼似要制止，紀冬予趕緊接上：「在座各位跟我紀家不一樣，都是位高權重之輩，不必看蔡家臉色。今天就當是我一個小輩斗膽建言，朝城港先別說要交還，您就代管如何？」他說著看向何霂言。

何霂言眼色一沉。

紀冬予不畏道：「彼此退個台階，您幫蔡家代管，分成就各憑本事。」

何霂言不禁輕笑，「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暗示主權，搶得先機。」

「哦？」

「朝城讓與蔡家多年，是蔡當家手上最好的牌，凡是還有點野心的人，都會想圖利於此。而蔡當家是草莽之人，做事不講道理，看的是心情，所以，想說動他不能居高指使，要平等地──」

「不成不成，這根本便宜蔡肥了！」方當家打斷道。

「當然不成，還代管呢，瞧不起人啊。」林家女當家說。

何霂言看著紀冬予，不理會他人道：「我倒覺得有點意思。」

聞言，楊當家馬上說：「紀家人就是小裡小氣，何少，要是今天你爸還在，他肯定一聲令下就殺了蔡當家的。」

聽到「殺」這個字，幾位當家臉色頓時起了變化。

「喂，別提什麼殺不殺的。」葉當家出聲制止。

「怎麼，不行啊？」楊當家回嘴。

「現在還沒到那個地步，蔡肥就是傷了我們一點生意。」

「一點生意？當年何老大為了一顆石頭就火燒秦家，現在蔡肥可是背叛我們了！」楊老闆反駁。

「火燒秦家」四字一出，現場霎時靜默，紀冬予也一怔，斷了專注。

他本就知道回來這裡必定會再次聽到他家的事，可完全沒料到會是在這種場合，而且還是如此輕蔑地隨口脫出，就像個不被尊重的笑話。

他感覺肌膚莫名灼熱，心跳快了起來、呼吸急促，他趕緊在桌底下握緊拳頭，壓抑猛然湧上的身體記憶。

桌邊一陣沉默。

須臾，林家男當家開了口道：「你什麼事不好提，提那事做什麼。」

「就是啊，也不看看場面。」林家女當家瞥了眼，應和道。

楊當家張望桌前眾人，好一會兒才看回到紀冬予那燒傷的半張臉，說：「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到──」

「啊！」

忽然，自紀冬予進來後就一直沒發言的張當家叫了聲。

「怎麼了？」楊當家瞪向張當家。

「說到火燒我就想起來了，今天，是徐嫣跟霂丞的忌日吧？」張當家說。

「忌日？」

「是嘛，是今天嗎？」

「好像是啊，太可怕了，那場車禍。」

眾人被提醒而意識過來，碎碎低語，紀冬予也忽地警覺，正想看向身旁的何霂言，就聽到一聲低語：

「誰准你們提了？」何霂言說。

「什麼？」張當家沒聽清地問。

「我說，誰准你們提了？」何霂言話聲微怒。

俞當家見狀，趕緊說：「何少，你就別──」

「滾。」何霂言說。

「這……」楊當家緊張起來。

林家男當家朝何霂言說：「別那麼敏感，我們不說就是了，沒事。」

「沒事？」何霂言的臉色更冷了，再次說：「滾。」

林家男當家沒在意，「哎呀，就叫你——」

「滾！全都給我滾！！！」

何霂言一吼，眾當家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再出聲。方當家吞嚥一口口水，悄悄挪動椅子起身要走；林家男當家愣了下，隨即拉女當家快步離席；楊當家回過神，趕緊把鈔票都塞進袋子，推著葉當家離開；俞當家則杵起拐杖，看似想說什麼卻放棄，也叩咚叩咚地走了。

偌大的廂房裡，轉眼只剩下紀冬予與何霂言兩人，紀冬予看著何霂言，詫異自己竟然忘了今天如此重大的日子。

十九年前，何霂言的母親徐嫣及哥哥何霂丞，在一場擄人挾車的火燒車事件中喪生，而何霂言也在現場。

紀冬予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口，眼前，何霂言震顫的雙眼著火一般，在豔紅的烈焰裡生起蒼涼青光，似有千百荒涼。他緊咬紅唇，脖子上青筋突出，雙手顫抖地撫著太陽穴，很不穩定的模樣。

紀冬予想了起來，早上張叔說何霂言有事外出，還有何家車上的那股百合花香都是線索，何霂言一定一早就去祭拜了，所以才沒去金庫收貨。

紀冬予不禁內心一緊，失去親人的痛苦他太明瞭了，尤其是每每到了秦家大火的日子，即使不刻意去想，早已刻入身體的記憶也會自動浮上，讓人變得脆弱。如果何霂言不是敵人，他肯定會同情他，可是——

他不由得在心裡笑了出來。

這麼囂張的男人，也會被擊碎的啊。

十一年了，紀冬予終於看到何家的人露出痛苦的樣子。可是，不夠，這樣還遠遠不夠，眼前的男人不過是因為回憶在痛而已，沒有血、沒有傷，沒有紀冬予曾經歷過的堪比野獸的哀嚎，也沒有走入地獄之後就再也無法回頭的墮落。

太便宜他了……

必須讓這個男人更加痛苦才行，這樣才足以匹敵紀冬予為此犧牲的一切，他要讓何霂言付出更多代價。

紀冬予內心既喜也恨，同時感慨這晚原本該進行的後續泡湯了。何霂言說要邀他晚餐，他本想藉此獲取更多情報、推進任務，或者甚至可能會出現他能出手的空隙，可眼下這個狀況，離開才是上策，他只能默默起身。

挪動椅子時，椅腳發出了低低的一聲「喀㗳」。

忽然，何霂言像是被解開了咒，朝他抬起眼。

紀冬予一個遲疑，何霂言就一把抓住他。

「你也要走？」何霂言說，語氣若無其事地輕，彷彿燒了千年的火褪成了冰，凍得人哆嗦，而他的手勁之大，紀冬予竟掙脫不得。

是你趕大家走的……紀冬予想這麼說，但從何霂言眼裡看見一股巨大的危險，話語卡在了喉嚨。

「不准走。」

何霂言話聲喑啞，似地獄陰語，紀冬予甚至不確定這話是在對他說，感覺何霂言更像是在朝著某個空間的幽魂低語，可他被抓住的手怎麼也甩不開，一滴冷汗滑下臉龐。

接著，何霂言面色一厲，一把將紀冬予拉出位子，拖著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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