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樣的怪物 - 8 清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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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時鐘的指針還沒走向數字「9」，紀冬予就已經在店外等待。這天不是週末，過了晚餐時間客人就快速減少，因此店內同仁也已在準備打烊了。

「何少有說要去哪裡嗎？」紀洺夏跟在紀冬予身旁問。

紀冬予搖搖頭。

紀洺夏一臉不安心，「有什麼事情就聯絡我。」

「不會有什麼事情的。你別等我，早點睡。」紀冬予說著，一台標誌著獅頭的黑色轎車就從遠處駛來，停在他們面前。

「我走了。」

紀冬予向紀洺夏道別，在張叔殷切的問候下坐上車子。

車內幽冷，飄散一股清雅的百合花香，紀冬予四處看，沒見著花的蹤跡，踏墊上也沒有殘留的花蕊。車子內裝簡潔乾淨，儀表板上貼著一個長髮小男孩的照片，男孩一臉彆扭，盯著鏡頭的目光卻十分銳利，一看就是那個男人。

只是單純的香氣嗎？紀冬予好奇，默默把視線所及都記進了心裡。

車子平穩地駛進夜晚的鬧區，襯著七彩的霓虹燈在街道裡彎彎繞繞，途中張叔接了一通電話，僅簡短應了幾聲便掛斷。一段路程後，車子在一棟看上去略有年份的餐館前停下，餐館的招牌亮著紅光，上頭寫著：清荷居。

「這裡嗎？」紀冬予問。

張叔轉過身說：「不好意思，少爺上一個聚會還沒結束，他要您直接進去等他。」

還沒結束？他們約的是晚餐吧。這麼一想，晚上九點才吃晚餐，對何霂言這種身分的人來說也太晚了，紀冬予問：「進去找何少就行了嗎？」

「是的，店裡的人都知道。」

「好。」紀冬予謝過張叔，下車走進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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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過用餐時間的週五晚上，老餐館依然門庭若市，黃銅雕花的陳年吊燈俯照，一眼望去盡是琥珀色的酒瓶、玻璃杯、男人脹紅的臉和女人粉白的妝，人們或勾肩搭背、或撫著小手相互寒暄，一邊私下傳遞現金票子，很是地下交易熟悉的場景。

紀冬予跟著服務生走，穿越走廊抵達最裡面的包廂，螺鈿鑲嵌的廂門喀啦一聲打開，裡頭是另一幅景象：

紫檀木的圓桌上散著一摞摞紙鈔，桌邊，何霂言坐大位，順時針是紀冬予從「Daimon」的資料中認得的葉家、林家、楊家、方家、張家、俞家當家。前晚紀洺夏所說的親何派，除了周家跟蔡家之外，全到齊了。

空氣中隱隱瀰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氛，所有視線都聚焦在那一身大黃色的男人身上──何霂言身穿亮黃色底的花色西裝，布料上滿是蜥蜴、鸚鵡、花卉、巨大草葉等搶眼圖案。

一股荒謬感襲上紀冬予的心。

在冬日穿這麼一套儼然熱帶叢林的衣服實在突兀，那誇張的花色令人難以直視，除此之外，何霂言西裝底下的絲質襯衫領口還大大地敞開，露出裸白的肌膚，讓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這裡。」

何霂言拍拍身旁椅子說，示意紀冬予過去。一桌當家霎時窸窸窣窣，議論起來，「他是誰啊？」「那是火傷嗎？」「真嚇人……」

紀冬予沒理睬，從當家們身後走到何霂言一側入座。

「你稍微等我一下。」何霂言也沒理睬交頭接耳的人們，朝紀冬予低聲說。他的話聲有些疲憊，神色依然從容但更多了分嚴肅，接著便將圓桌上的熱茶轉到兩人面前。

「不──」紀冬予沒來得及阻止，何霂言就已經為他斟好了茶。

蒸騰的熱氣從飄著淡香的琥珀色茶面升起，熱氣後頭是何霂言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紀冬予一下子警覺，不想受人關注而撇開視線。

這個男人到底存何居心？在一桌當家面前為他倒茶，也沒有介紹他。

還是他該主動問候？可眼下看來不是個好時機。

「咳咳。」

楊當家掩著大紅唇色，清清喉嚨說：「萬海碼頭死了人，蔡肥就趁亂打劫，這是背叛了啊！」她話聲忿忿，腳邊全是和桌上同綑的現金，因為堆得太多而傾倒四散。

「說背叛太嚴重。」俞當家撫著白鬚說。

「就是啊，」林家女當家附和，「蔡肥那個人，稍微做個樣子嚇嚇他，他怕了自然會退。」

「不是，還嚇他幹嘛呢？直接切了他吧。」方當家剃著牙說。

「別那麼魯莽，我們這好幾個港口都在他手上，切了他，以後海上生意會很難做。」葉當家嚴肅道。

「我同意。」林家男當家朝葉當家點點頭。

「喂，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沒燒到你們才那麼說！」楊老闆氣憤。

「好了。」

何霂言低低開口，原本哄鬧的場面倏地停住，他朝服務生招招手。

服務生見了，馬上上前收起桌上紙鈔，分送到每位當家桌邊。

眾當家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倒沒吭聲。

何霂言說：「今天這桌，就當是我補償各位的。」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當家們又叨絮起來，「這事不用你一個後輩來擔。」「我們就是說說。」「說說？這很嚴肅的。」

紀冬予從旁看著，心裡浮上紀洺夏的話：

自從何兆正死後，其他家就不太安分，尤其是原本的親何派，對待何霂言跟以前對待何兆正很不一樣。

難道這說的就是此刻他眼前的這幅景象？

紀冬予內心納悶，眼前當家們的話聲喋喋升高，你一言我一語地再次槓上，房內一片嗡嗡喧鬧。

何霂言撇了撇嘴角沒出聲，拿起面前的茶啜飲一口說：「東西，我收到了。」

東西？紀冬予從喧鬧中回神，意識到何霂言是在跟他說話。

「沒想到啊，紀家這麼多員工願意來我何家，紀洺夏該檢討檢討了吧。」何霂言說。

這話聽著酸溜，可紀冬予內心卻是一股振奮，因為這代表何霂言看了他交給張叔的那份文件，他於是說：「那也要您先答應那些條件，他們才願意過去。」

「紀公子，跟我何家沒有談條件這種事，我要的東西，條件不是問題。」

紀冬予自然有料到這回答，儘管這意味著只要何霂言答應，他就必須把願意過去何家的員工確實轉移給何家──在他們能獲得更好的待遇下。對他來說，人的買賣關係憑藉的是意願和更好的條件，如今兩者皆成，他只是沒料到何霂言真會答應。

「不過……」何霂言看向紀冬予。

「嗯？」

「我用不著那麼多人。」

說得也是，紀冬予不禁鬆了口氣。

「我要你就夠了。」何霂言說。

什麼？紀冬予一頓。

何霂言朝他眨眨眼，薄唇微勾挑逗似的。

紀冬予想轉開眼，何霂言就又開口道：「紀公子，看來你很為人著想，但是，與我交易不論條件，是因為必須先具備資格。」

「……什麼意思？」

「所有事情都是講求資格的啊，生老病死、買賣、應酬，我們能坐在這裡都是因為資格。」

紀冬予這下明白了，這個男人顯然是想用自己居高的地位，輾壓其他人天生的缺乏，包括他剛才說「我要你就夠了」這種愚弄人的話也一樣。紀冬予忍不住道：「也不全是靠資格吧，像是疾病、意外就不講資格。」

「不。」何霂言搖頭，「這世上沒有意外，包含疾病，全部都是人自己走出來的。」

何霂言的語氣毫不輕率，也不像是在爭辯，更像是在自說自話，彷彿一種預言，又或是想要驗證些什麼。然後，他沒等紀冬予回應就兀自轉回前方依然嘈雜的眾當家們，再次道：「好了。」

嘈雜依舊。

紀冬予看著何霂言，他的思緒被何霂言剛才那席話攪亂，跟著周圍嗡嗡喧鬧。

「好了。」

何霂言又說，這次聲音大了些。

當家們看了他一眼，一人一句後安靜下來。

何霂言說：「我剛說補償各位，是因為那幾個港口正是家父以前交給蔡家管理的，這次萬海一劫，也算是有點責任。一點小意思，讓大家順順心。」

安靜依舊。

片刻後──

「哎呀，我們收下就是了。」楊當家朝其他人擠眉弄眼，懷裡根本早已抱滿了錢。

俞當家沒動桌上的錢，朝何霂言問：「那對於蔡家，你可有打算？」

「罰啊，絕對要罰！」楊當家又急聲道。

何霂言思忖了下，說：「我想讓蔡家交還朝城。」

「呸，」方當家一口茶噴出來，「何少，死了人的萬海只是個小港，你反過去跟他要最大的朝城，這……說不通吧。」

「當然要從長計議。」

何霂言話聲冷靜，手指輕敲著桌面，然後，轉向了紀冬予。

「紀家……跟蔡家交情不錯吧？畢竟海運在寶石進口這塊很重要。」

紀冬予突然被點名，趕緊應道：「對，朝城、萬里跟西霧，都是我們的重要門戶。」

「你怎麼看？」何霂言問。

「我？」

「對，你。」

「這……不是我一個小輩能言之事。」紀冬予刻意推辭。

「我問你就答。」何霂言命令道，一雙獅眼透著某種既像期待也像測試、更多玩味的神情。

紀冬予望著何霂言，決定姑且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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