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樣的怪物 - 10 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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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霂言將紀冬予連拖帶拉地拽出清荷居，大力甩進車裡。

長髮小男孩的照片、滿車的百合花香，車裡毫無變化的一切如今就像暗藏的雷射光被人觸碰，全都亮晃晃地顯現出來，刺眼無比。

紀冬予緊咬下唇，撫著發紅的手腕。

他被何霂言嚇到了。

剛才若是換成他過往的任何一個任務對象，他說不定當下就會朝對方出手，可是面對何霂言，他被那股戾氣震懾，不如尋常。

他閉眼深呼吸，平緩心緒。

靜下心後再想，比起挖眼睛、尖針刺穿臉頰，他不過就是被拽著又甩進車裡而已，對何霂言來說或許根本不算個事；而他心裡那股愚蠢的畏懼，大概就是因為剛才何霂言的眼神提醒了他，被過去未滅之火點燃的心靈有多脆弱，可能會做出連自己都無法預料的事──這說的不僅是何霂言，也包含他自己。

「真是抱歉，少爺不是有意的。」

駕駛座上的張叔開口道。

呵，你又知道了？紀冬予心想卻沒應聲，揉著手腕瞥向車外的人。

何霂言沒有上車。

夜色下，他在紀冬予另一側的車外來回踱步，鐵青的臉龐映著月光，更顯蒼白，彷彿地獄來的惡魔，該要大肆虐殺，卻不知為何看上去既懊惱又憤怒。

這個男人，都這副模樣了還拉他上車做什麼？

紀冬予嘆口氣，決定放棄深究何霂言的行為，這人著實翻臉比翻書還快，而他作為臥底，只要不把他綁上石頭扔進海裡或怎樣的，他就跟著，試試能否從這片無序中摸索出這個男人的行為軌跡。

只要是人，總是有跡可循的。

片刻，車門打開，何霂言坐進車裡，他剛才鐵青的臉龐稍微恢復了血色，朝前座說：「走吧。」

張叔沒有動作，透過後視鏡與何霂言對望，瞥向紀冬予。

何霂言轉過頭，就看見紀冬予被他抓紅的手。

「去給他拿點冰塊。」何霂言說。

「不用。」紀冬予馬上道。

「我說要就要。」何霂言厲聲說。

紀冬予瞄了眼何霂言，不想再惹惱他而只能朝張叔點點頭，張叔見了，便輕手輕腳地下車。車子旁，清荷居大紅色的招牌依然盡責地亮著燈，像是裡頭的一切都既發生也從未發生過，時間在此僅是一條無止境地流逝的水痕。

一會兒後，張叔返回車裡，拿冰袋給紀冬予放上手腕，何霂言看了，表情立刻鬆緩，沒再說話。

車子發動，冰塊的寒氣自發紅的手腕沁進紀冬予的心，和著車裡揮之不去的百合花香，以及他剛才那一眼在心裡萌生的疙瘩，全部一起沒入了幽暗的夜。

他覺得他看到了那個男人憐惜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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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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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車子在嘈雜的巷子口停下。

何霂言一路都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夜色凝思。車子一停，他就匆匆下車，走到紀冬予那側為他開門，沒再拉他的手，也沒了剛才的激動，○○地指引他往巷子裡走，紀冬予於是緩步跟著。

冬夜冷風低鳴，彷彿自地底吹來，要將所有未眠之人都捲進深處，何霂言推開路邊一扇不起眼的門，抵在門邊讓紀冬予先進去。紀冬予在門外快速環顧四方，辨認出這裡是何霂言的私人會所之一，何霂言在各地有著各式各樣的會所，用來接待不同的客人。

紀冬予內心猶疑著，一進門就不由得駐足。

房裡瀰漫著小聲的古典樂，德弗札克的大提琴協奏曲，暗色的牆上掛著鹿角、羊頭等巨型動物標本，邊角仍殘留著難以辨明真偽的深紅色血跡，燭火搖曳，處處倒映著朦朧不清的巨大黑影。

他更往裡頭望去，店的盡頭是一片開放的酒牆，上百種酒類鋪排成一整面琥珀色的海，在暈黃的光照下為室內增添了幾分現實感。

紀冬予看過所有何家相關地點的照片，可此刻身處其中，感受是數百倍的鮮明：華麗、神祕，也詭譎不安，就如同這個地方的主人一樣。他默默看向何霂言，就見何霂言已經往裡頭大紅色的沙發座走去。

該跟嗎？紀冬予遲疑。

何霂言邊走邊散下辮子，一頭烏黑長髮披散而下的同時，整個人也跟著癱上大紅色的沙發，彷彿演出多日終於下戲的劇偶，塌在了舞台一方。一旁，貌似服務生的男子走上前，與何霂言低語。何霂言望了望紀冬予，對男子說：

「都離開。」

男子匆匆離去，室內回到一片空無，只剩下他們兩人。

「過來啊。」何霂言出聲道，倒回沙發。

看來沒得商量，紀冬予深吸口氣，朝何霂言走去。

一步、兩步……何霂言一動不動，疲累的眼上蓋著濃長的睫毛，在他清白的肌膚上好似一把把細利的劍；九步，十步……紀冬予繞過何霂言，走到他另一邊的二人座沙發坐下，內心拉起重重警戒。

「不是那裡。」

何霂言乾涸的唇緩緩聚回血色，示意自己身邊的位子說：「這裡。」

紀冬予不很願意，仍依言坐到了何霂言身旁。

這一坐，何霂言就接著轉過身，直接躺上紀冬予大腿。紀冬予一下子緊張，渾身振起，可何霂言完全無視他的反應，兀自挪動著身子，在他腿上喬出舒服的躺姿，閉著眼睛蹭得很愜意。

這個男人、這副模樣，難道是……在撒嬌？

今天可是他母兄的忌日，他剛才還像惡魔一樣發瘋，現在卻成了小動物？

紀冬予無法理解也沒得逃離，只能僵硬地盯著腿上的何霂言看。

賁張的血色褪去後，男人白皙的臉龐流露毫無掩飾的疲憊，感受不到半點先前的冷血殘酷，他徐緩的鼻息和襯衫釦子隨著胸膛微微起伏，西裝上的鸚鵡和花朵彷彿下一秒都將飛散，也驚不起歇息的獅王。

……似乎是個行刺的好時機？

這個念頭浮上紀冬予腦海。

不過，好像還不是時候，因為紀冬予也感受到了，男人的肩背仍緊繃著，一對黑眉沒有舒展，就像是身體某處還燒著憤怒之火，尚未平息。

他必須等到男人完全放鬆下來，才是最好時機，紀冬予默默往褲袋摸了下又收回手，然後開口道：「這樣躺著，有比較舒服嗎？」

何霂言淺淺一笑說：「我好累。」

「累了就別逞強，休息吧。」

「我在休息了啊，」何霂言理所當然道，「今晚紀公子都要陪我呢。」

「……什麼？」

「工作以外的時間都可以，不是嗎？」何霂言眉毛得意地一挑。

身為臥底，任務對象說要他陪可是件好事，但紀冬予實在振奮不起來，說：「我想您應該不缺人陪。」

「是啊，但我只想要你。」何霂言說，全身更放鬆下來，沉沉地壓在紀冬予腿上。

紀冬予實在無奈，喟嘆這個男人不是瘋言就是巧語，讓人貧於應付，可是，若不認真點看待他這種文字遊戲，興許陪上一整晚也問不出半點情報，他可不想空手而回。

紀冬予想了下，起了話題說：「地獄有十八層，那您知道，天堂有幾層嗎？」

「天堂也有分？」何霂言眉頭一動。

「對，有人說是七層，也有人說有無數層，總之一直往上。」

何霂言抿起紅唇，低聲道：「然後呢？」

「越往上層越美好，花朵不會凋零、植物會發光，還有最好的食物和最醇美的酒、最美麗的侍者。」紀冬予說著停了下來，「您母親跟哥哥現在應該在那裡吧。」

「啐，」何霂言笑出聲說：「哪可能。」

一個問號冒上紀冬予腦海，仍說：「總是在天堂的吧，不然──」

「在地獄啊。」何霂言打斷他道。

紀冬予無奈，「您就別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了。」

何霂言吁口氣，半晌後睜開眼，看向紀冬予問：「紀公子相信我嗎？」

「……相信。」非得這麼說不可吧？紀冬予順勢點了點頭。

「紀公子來這裡多久了？」何霂言又問。

「大概一個月。」

「那你應該不知道了。」

不知道什麼，他母親跟哥哥的事嗎？還是……

紀冬予正想著，何霂言就接了道：「是我母親害的。」

「……您說什麼？」

「十九年前，是她害了所有人。」

紀冬予內心一驚。

十九年前，何霂言的母親及哥哥死於一場擄人挾車事件。

當時歹徒抓了何母徐嫣及何霂丞、何霂言兩個兒子，挾車威脅。

何家付了贖金，可是歹徒沒有釋放人質，逃逸途中車子起火，釀成悲劇。司機、徐嫣以及何霂丞傷重不治，年僅十歲的何霂言是在場唯一存活下來的人。

「什麼意思？」紀冬予裝傻道，「剛才在清荷居，他們說是車禍。」

「是車禍沒錯，但那些都是假的，這才是真的。」何霂言說。

紀冬予聽得混亂，到底什麼是假、什麼又是真？他追問道：「您的意思是，車禍是您母親造成的？」

何霂言點了點頭。

「真的？」紀冬予驚訝。

何霂言紅唇微動，欲言又止似有心潮流動，他接著嘴角一勾，說：「紀公子想聽故事嗎？」

「想。」這句已不是虛應。

「好啊，」何霂言說，「親我一下就告訴你。」

親……親？！

紀冬予本以為就要深入話題，沒想到竟被何霂言來個大轉彎。

不過，這總不會是何霂言的又一次試探吧？他可是絕不會親吻何霂言的。

紀冬予咬牙，不願放棄道：「您別再說笑了，我聽得很認真的。」

何霂言偏過頭，「紀公子認為我在說笑，但我說話可曾反悔？」

這⋯⋯若是不論因為忌日而沒出現在金庫，那確實是沒有，紀冬予暗忖。

「跟你說話，我都很真心的。」何霂言又說。

紀冬予又被這男人搞混亂了，他是會真心回答的意思？還是真心要他親他？不過，別想了，紀冬予說：「交換別的東西可以，但吻就不必了，我的吻技很差，你不會喜歡的。」

「有比母親的吻差嗎？」何霂言突然問。

「那當然。」紀冬予答。

「我母親從沒親過我，」何霂言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一出口就化為了無，「母親的吻是什麼感覺，你知道嗎？」

從沒親過？紀冬予詫異。

「那是什麼感覺？」何霂言又問一遍。

紀冬予直覺想逃避這一題，可他心湖已經泛起波瀾，壓抑不了。

這十一年來，他最抗拒去回想的，就是在秦家的過往。

那太美好，也太虛幻，讓人不經意就會太過沉醉而拖累前進的步伐。

他已經沒有沉醉的時間了。

他立誓要把人生奉獻給復仇之後，過多的情感就都是枉然。可是，此刻聽何霂言一提起，而且還是母親的吻，他怎麼也無法阻止回憶倒流，腦海瞬間就重返過去——

他還叫做秦霜、住在華麗的大房子裡的時候，親親抱抱可謂日常。最熱情的當屬他母親，總是親他親到他害羞而頻頻閃避，這種時候，父親就會再過來加碼，三人環抱著轉圈圈，咯咯笑聲不絕於耳。

這是自從他燒傷、變成這般非人非獸的怪物之後就再也沒有感受過的親近，他也很清楚，自己此生已不可能再體會。

所以，要說他是縮頭烏龜也好，他寧可不去回想。美好什麼的，早在大火的那一刻就被全部帶走、化成灰燼了。

不過，他還是必須給何霂言一個回答。

「母親的吻，就是……充滿愛的感覺吧。」紀冬予強忍著情緒說。

「充滿愛，那是什麼感覺？」何霂言毫無所知。

「很溫暖……」

「溫暖啊，真想體會看看。」何霂言喃喃道，在紀冬予身上蹭起來，紀冬予被淹沒在回憶的浪潮裡，垂眼看向腿上的男人。

彷彿陷入了一股回憶與現實重疊的幻覺，因為，此刻躺在他腿上的男人，像極了當年在那棟大房子裡靦腆討愛的孩子的他。

他以前也總是這副模樣，躺在母親的腿上，讓母親撫摸他黑色的髮、白色的肌膚，笑著說他長得太秀氣，就像這種那種美麗透亮的寶石。他聽得不是很懂，母親說那就是很珍貴的意思。

這就是愛啊……

他幾乎要完全忘了。

「我得休息一下。」何霂言出聲說。

「嗯。」紀冬予低應一聲，何霂言嘴角牽起慵懶一笑，之後便沒再動靜，真是睡著似的。

獅王沉睡，整座森林便也安靜下來，服務生依然不見蹤影，只有大提琴協奏曲、鹿角與羊頭陪伴著紀冬予。慢慢地，順著何霂言這少見的平靜睡臉，剛才他們所有對話似林間飄起的霧，在紀冬予心頭逐漸清晰起來。

徐嫣從沒親過何霂言？

十九年前的車禍是她害了大家？

這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可是，何霂言剛才的語氣聽上去並不假，紀冬予甚至感覺這是何霂言第一次如此誠實，因為沒有人需要以這種假話來作痛自己。

所以這就是真相嗎？

他真的可以相信他嗎？

紀冬予的腦袋益發混亂。

不，他不該相信，這不是他該做的，他該做的是——

殺了他才對啊！

紀冬予看向何霂言。

最好的時機來了，此刻何霂言就躺在他腿上，既安穩也放鬆，幾乎是睡下了，而且店裡還空無一人。

首領說過，只要有絕對的把握能殺掉目標就能行動，所以他身上隨時都帶著幾秒就能致死的毒針，只要一個動作就能結束這一切。

他暗自摸向褲袋裡的藏針。

──我都很真心的。

──溫暖啊，真想體會看看。

何霂言方才的話襲上他腦袋，他忽地一怔，手顫了下又落回身側。

喂，他在幹嘛？難道他……心軟……

不可能，紀冬予阻斷腦中思潮，一把抽出褲裡藏針就朝何霂言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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