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阿姨:「一共三十二元。」
黃洛寧:「八達通,謝謝。」
便利店阿姨:「有沒有儲分?」
「沒有。」
「要不要加十元換一包糖?」
「不用了,謝謝。」
「你在附近上班的嗎?」便利店阿姨問。
黃洛寧明白店員問儲分和加購商品是職責所需,但未至於要問對方在哪裡上班吧?為免尷尬,她便簡短地回答:「是的。」
「是嗎,都沒有見你來買過東西。」她笑瞇瞇地說,和她肩上的藍白色愛情鳥靈獸相映成趣。
「因為我不太會走出辦公室,今天是例外。」黃洛寧見對方只是一位想聊天的阿姨,便附和幾句。
阿姨把支裝綠茶和濕紙巾整齊排列在收銀台上說:「你說話很溫柔文靜呢,我聽得很舒服。現在已經很少女孩子會這樣說話了。」
「是嗎……」黃洛寧點一點手錶說,「對不起,我在趕時間,先走了。」
「當然可以!下次再來買東西吧!」阿姨的笑容依然和藹可親,害黃洛寧心生一絲罪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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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接近那位工人(聽上去很變態,但她毫無邪惡的動機),她希望這一支茶能當作見面禮,便能更容易和他溝通。在前去的路上,黃洛寧發現自己的背脊在冒汗、喉嚨有些乾涸、心跳加速和胸悶,不知道是天氣悶熱,還是因為快要向陌生人搭訕而感到緊張。
在走過去的路上,她腦海裡不斷預演著可能發生的情況:工人可能不理會她,甚至出言恐嚇,也有可能他是一個溫柔的漢子,不會對她惡言相向。則使有機會出現最壞情況,她也能提早知道,因為人的想法會即時反映在靈獸的行為表情上,就算對方表面上裝作正常、心中另有意圖,她也能看出個端倪。
「我又不是做甚麼壞事,為甚麼要把事情儘往最差方向去想?」黃洛寧心想,然後抬頭挺胸,心中替自己吶喊鼓勵一番後回到那片白牆前。然而,不論是白牆前的空地,還是工作台上,也不見工人的身影…… 千算萬算,就是算漏了工人會離開原地,原來這才是最壞的情況。她環顧四周,不見有類似的人在附近,只有白領們陸續回到辦公大樓的人潮,這才驚覺午休時間快過。 她已沒有時間等工人回來,只好明天來,也可以帶點更像樣的見面禮,例如清涼的啤酒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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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洛寧準時回到辦公大樓後,開始盤算著要如何處理手上的綠茶 —— 她和嘉慧的胃都不太好,喝綠茶這類偏寒涼的飲料會胃痛。她一邊走一邊望向大堂接待處的同事,卻不敢走近去問他們;坐在電梯口附近的保安在椅子上睡得七歪八倒,實在不好意思把他叫醒。
說來好笑,保安的靈獸是一匹俊俏英氣的馬,睡覺時卻是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聽說馬大多數時間都是站著睡覺的,如此便可時刻保持警惕,對周遭環境能即使反應。那一份馬的特質和無時無刻的緊張感明顯沒有體現在他(牠)身上,保安大概只是喜歡賭馬,或者喜歡看馬術比賽吧。
想著想著,黃洛寧不禁抿嘴笑起來,卻突然覺得看着別人亂七八糟的睡相暗笑實在失禮,便別過頭去。剛好在同一時間,一隻邊境牧羊犬靈獸走到她跟前、搖著尾巴坐下,眼神清澈又充滿期待似的。黃洛寧記得牠是梓朗的靈獸,說明他不但就在附近,亦早就注意到自己了。
對她來說,剛認識的人仍舊是陌生人,她沒辦法像嘉慧那麼自來熟,跟誰都能毫無芥蒂地聊天。她沒有理會牧羊犬熱切的視線,直徑往電梯方向走,想盡快逃離現場,誰不知梓朗正從那邊一路揮手一路走近。
黃洛寧依然抱有希望,心想「也許附近有認識的人,只是在打招呼時剛好看到我,根本不是衝著我來的!」。可是,當她環顧四周時卻連一個人影也沒有、遠處亦沒有人在揮手時,她的心便隨之沉下來 —— 梓朗是真的來找自己的,又要被迫社交了,外向的人真可怕。
「嗨!我們又見面了,怎麼這麼遲才回到公司?」梓朗問。
她輕輕搖動手上的物品說:「我剛才去買東西給嘉慧。」
「對呀,她剛才被牆灰弄髒了。不用擔心,阿俊已給她濕紙巾擦乾淨了。」他說。
「這就太好了,這包濕紙巾就留給我自己吧。」黃洛寧不喜歡無謂的閑聊,便說,「我先上樓看看嘉慧,謝謝你們。」
正常情況下,對方應不會再執著聊天,說句再見或下次見就完結。但梓朗卻並非如此,而是看著她手上的茶問:「你喜歡喝這款茶的嗎?我也是。便利店經常有買一送一的優惠,我下次可以幫你買。」
「不用麻煩你,其實我不能喝綠茶,只是買錯了。」她回答,然後腦筋一轉,續說,「你喜歡的話,這支送給你。」
梓朗接過茶後掏出手機說:「送給我的話就太不好意思了,你有轉數快或PayMe嗎?」
「不用客氣,一點小錢。」她擺手回答。
「那麼,我下次請你喝東西,再約!」梓朗說完便踏著小碎步離開,身後的牧羊犬搖着尾巴緊跟上,心情看來很不錯。免費得到一支茶就這麼高興嗎?真是奇怪的人,黃洛寧心想,然後開始感到懊惱,因為梓朗說再約,但她壓根不想再經歷和陌生人聚餐時的尷尬感。看來要好好和嘉慧說清楚,下次有其他人的飯局都不用再邀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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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後,黃洛寧經過嘉慧的座位,看到她和她的熊貓靈獸都在打瞌睡。「我的座位有薄荷糖,你要不要食一粒提神?」黃洛寧輕拍對方的肩膀問。
「嗨,你終於回來了。」嘉慧伸懶腰道,「薄荷糖嗎?我要!如果被經理發現我在睡的話肯定會挨罵。」
「我去拿給你,然後……」她把濕紙巾遞給嘉慧,「你還未擦乾淨,肩上還有一點灰塵。」
嘉慧突然雙眼炯炯有神地說:「你知道嗎?我肯定他對我有意思!」
「阿俊嗎?」黃洛寧不小心把答案脫口而出。
「天啊,連你也察覺到,看來很明顯,嘻嘻。」她半掩著臉說,「你都不知道我剛才有多狼狽,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灰,連路過的同事都看著我,真想找個洞躲進去,說輩子都不出來!然後阿俊居然二話不說就脫下外套給我披著,還溫柔地幫我拍掉頭髮上的灰,他甚至為了給我一包濕紙巾,特意跑回去辦公室……」
熊貓會躲進洞裏的嗎?應該會吧,熊科動物一般都會躲進洞裏去冬眠、減少不必要的運動和能量消耗去渡過寒冬……黃洛寧有個壞習慣,就是當她對聊天的話題不感興趣時,就會不小心看著對方的靈獸走神,始終那是當刻比較有趣的事。嘉慧的熊貓靈獸不斷在地上前後翻滾,幾分鐘前的疲態已經煙消雲散,看來在自己眼內差得不堪入目的阿俊,卻是嘉慧的白馬王子,果然有些事情還是看得不清不楚會比較好。
「……你覺得呢?」嘉慧問。
「嗯?甚麼?」她回過神來,和對方充滿期待的雙眼對上,「阿俊嗎?你覺得好就好。」
嘉慧假裝生氣地說:「真是的,我不是問你覺得阿俊如何,是他旁邊的梓朗!阿俊當然好,不用問你我也知道。」
「梓朗是位老實人,你對他也有興趣嗎?只能選一個喔。」黃洛寧提醒她說。
「天呀,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我再說一次。」嘉慧坐直身子面向黃洛寧,「在我和梓朗等阿俊拿濕巾回來的期間,他不斷向我打聽你的事情,我覺得他對你有點興趣,你呢?」
為甚麼?這是黃洛寧心中第一個反應,她強逼自己冷靜下來,問:「那你有告訴他些甚麼嗎?」
嘉慧屈指一算:「不用擔心,我只告訴他你在這裡工作了多久、你的Instagram帳戶、午餐通常在哪裡食,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我說如果想了解你多一點,可以直接找你,你又不是甚麼難相處的人。」
黃洛寧深瞭嘉慧外向的個性,知道她是打從心底覺得Instagram和化妝有一樣公開透明度,是給自己看也是給其他人看的,絕對說不上是私隱。而且,黃洛寧的賬戶甚少使用,因此從來都是荒廢的狀態,連一個貼文也沒有發過、大頭照只是無聊的海景照片、粉絲和正在追蹤的帳戶寥寥可數。儘管如此,她還是心慌得立即打開Instagram,幸好粉絲人數沒有改變。
「雖然都是些小事,但下次可以先告訴我嗎?」她心灰意冷地說,明明覺得私人領域被入侵,卻要在推波助瀾者面前裝大方,實在辛苦。
「何必事先申報呢?反正你的帳戶甚麼也沒有。」嘉慧大感不解,「我等一下會把自拍照發到限時動態,會把你們所有人都tag進去。」
黃洛寧馬上拒絕,說:「不用啦!明明之前都沒有這樣做過。」
嘉慧理直氣壯地回答:「那是因為之前只有我們兩個,你又不想我發,我才沒有這樣做。現在情況大不同了,我有我的目標,同時也在充當你的月老這個角色,在為你和梓朗牽線……」
「不用牽線,我很享受現狀,真的不用麻煩你。」黃洛寧打斷她的說話。
「你說他是位老實人,而他很明顯想認識你,這不就是脫單的大好機會嗎?」嘉慧問。
她苦笑著說:「我沒有你這麼粉紅泡泡。你可以照樣把限時動態發出去,可以幫到你的話我就沒關係,但之後你有任何會把我拖下水的行動,都要先問過我。」
嘉慧比出「ok」的手勢,便興致勃勃地開始修圖。黃洛寧看她的樣子,似是不用食薄荷糖也能精神抖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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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熟悉的操場、明媚的陽光、隨意放置在場上的籃球映入眼簾時,黃洛寧便知道自己又作那個夢了。一如以往,她提前把課堂作業做完,老師便提前放她到飯堂,成為當日第一批來到地下的同學。小學的午餐每天都有不同菜式,同學們最期待的莫過於飯後甜品,然而這些都與黃洛寧無緣,因為她是少數沒有跟學校訂飯的小孩。她討厭那種格格不入的異類感,在食著校餐的同學面前拿出自己的飯盒時,很快就會成為焦點,前後左右的同學都會把頭探過來,想要看看自己的飯盒有多寒酸。
她討厭媽媽煮的飯嗎?非也;她很想食學校的飯嗎?也不是。老實說,她對食物並沒有要求,食甚麼也不重要,她只是不想變得標奇立異。黃洛寧有和父母反映過想跟學校訂飯,但他們說學校的飯很不健康,便拒絕了她的請求。所以,在未能改變現狀的情況下,能提早食午飯是再好不過的事,這樣她便能躲開其他同學的奇怪視線,快快把飯食完便到操場玩去。
走到飯堂的路上會經過操場,當日有幾位同學比她更早放午飯,其中幾位男孩子們看樣子是狼吞虎嚥地把飯食完了,便奪門而出走到操場打籃球去。黃洛寧的視線追著他們和他們的靈獸看,居然都是海豚,她當時尚未知道靈獸為何物,只謹記母親的教訓,絕不能告訴其他人她看見這些奇異的「生物」。
此時,在男生的腳邊跑過一團紫色的毛球,直奔向操場旁的花圃,其顏色之獨特不禁令黃洛寧質疑,那是大家都看得見的東西,還是只有她才看得見的。也有可能是她看錯,因為在當時的認知裏,沒有一隻正常的動物會是紫色的。黃洛寧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看看那團紫色毛球走到哪裡了,便趕在午休開始的鐘聲響起後,人群湧來前把飯都食完。
她手挽著Hello Kitty粉紅色午飯袋,從操場直徑走到花圃,開始尋找那紫色的細小身影。溫暖的午後陽光灑落在操場上,穿過樹上斑駁的葉子照到花卉上,使花兒的顏色更加艷麗。她如同進入無人之境一般,完全聽不到來自飯堂和操場的噪音,沒有理會汗流浹背的黏立感,甚至沒有感覺到被蚊叮咬後的痕癢,異常專注地翻找躲在圃裏的毛球。
小學的花圃雖然大,卻仍是一個有限的空間,所以就算花了點時間,黃洛寧最後還是找到那毛球了,是一隻紫色的貓,她從未見過有任何一隻靈獸有著如此獨特的顏色。牠在泥土上翻滾,任由陽光灑落在那淡紫色的肚皮上,喉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隻紫貓睡得非常舒坦、悠然自得,害黃洛寧頓覺飯氣攻心,也想和牠一起睡在暖陽之下。
直至其他同學相繼湧到操場,此起彼落的尖叫聲令紫貓猛然驚醒過來,飛快地奔馳而去,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自此以後,黃洛寧便再沒有見過紫貓,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再次夢到那一天的場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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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手機的鬧鐘聲響起,被喚醒的她不禁在床上打滾發泄。那煩人的「嘀咕」聲與夢境裏祥和的氛圍大相逕庭,叫她要如何正向地過日常呢?要不是為了生存,她一早就辭掉工作,搬到人跡罕至的郊區過上耳目清靜的生活了。此時,她想起昨天未完成的任務。嗯,她今天的目標就是綠猴,算是給自己一點起床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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