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城市是一頭巨獸,各項交通工具便是紅血球,負責運送代表氧氣和營養的人類到巨獸的不同身體部分,以維持它的生命。這比喻也許會引起人們反感,因為人遠非只是社會其中一個齒輪,而是有思想、有個性、有層次的個體。我當然明白,但巨獸不會明白,亦不會知道在前進時碾碎過多少靈魂。
巴士在大馬路上飛馳,車廂內的顯示屏寫著「本站,皇后像廣場。This stop,Statue Square」,上班族緩緩站起來,無一不睡眼惺忪、左搖右擺地從上層走到下層。黃洛寧驚慌地從睡夢中醒過來,看到窗外是熟悉的街景時便知道巴士已到站,才連滾帶爬的跑到下層,剛好在車門關上前一刻下車。
耳機仍播放著悠閒寫意的輕爵士樂曲,和周圍匆忙的節奏明顯不相符,它只配出現在那個一直重複的夢裏。 不知從何時開始,黃洛寧總是發著同一個夢,不然就是無夢到天明 …… 她不討厭那個夢,甚至期待睡覺後能發夢,因為那寧靜溫暖的氛圍能治療她的心靈。可惜,平靜的感受在忙亂之中醒過來後便通通被抹殺掉,現在她的心沉實得如深海大石。
她在音樂app內選了編輯精選的「見字撐住」歌單,雖並不是每一首歌都充滿正能量,但這正是她需要的,她不需要盲目的勵志歌,而是能感受到歌者與自己同行、共同面對挑戰時互相預支勇氣的歌。黃洛寧跟隨著耳邊旋律的節奏前行,四處張望時看到的風景令她又泛起想回家的念頭。
試回想一下,你上一次走到街上時看到甚麼呢?以香港的商業重點地區中環為例,你會看到很多打扮得端莊大方的上班族,也會看到店舖內穿著一致工作服的店員,更多的是看似有同一張臉般的路人;馬路上的車輛熙來攘往,再加上不時從巷子飄來的香菸味,整條上班的路途予人困窘的感覺 (話雖如此,這不過是某部分人的觀感體驗,還是有人喜歡這種氣氛的)。
黃洛寧的辦公大樓從巴士站走十分鐘便能到達,但這短短的路程對她來說還是十分煎熬的。由於她受不了嘈吵的環境聲音,除了在家和工作時,每逢外出都會戴上降噪耳機聽音樂,隔絕大部份的聲音滋擾。可是,最困擾她的並非這些,而是只有她才看得見的東西……
在中央噴水池裏舒服地躺着的河馬、走在大馬路上的長頸鹿、倒掛在行人天橋上的禿鷹、暢遊在天上雲間的鯨魚⋯⋯還有很多不同類型的動物,只有她看得見,而其他人看不見。當然,這些動物都不是真的,牠們都是人們的靈魂投射出來的形象。簡單來說,黃洛寧看到的動物,都是人們靈魂的模樣。
例如那隻河馬,是屬於坐在水池旁吞雲吐霧的大叔的;那隻長頸鹿是屬於牠四腳之下的車主的;禿鷹是行人天橋上的報紙檔主人的;天上鯨魚的話她就不知道了,但應該是某個機師、機組人員或者乘客的靈獸吧。
黃洛寧叫那些「動物」做靈獸,因為從牠們身上能看到其主人的真實靈魂自我和性格。人們會為了各種原因而在表面上偽裝、粉飾自己;但靈獸不會,因為牠們不在意別人的目光,而且也沒有人能夠看見牠們(黃洛寧除外)。那麼,天上地下如此多靈獸,要如何分辦出牠們的主人來?人和靈獸之間會被一條玻璃彩色的靈魂紐帶連接起來,一方連接著主人左手無名指、另一邊環繞在靈獸的頸項上。
上下班的通勤時間原本就擠擁得很,再加上每個人都有一隻靈獸,就像每天都要經歷兩次動物大遷徙,龐大信息接收的累人程度可想而知。有時候,她寧可看不到靈獸,煩惱便可少一大半。
眼見快要進入辦公大樓,黃洛寧便脫下耳機,拉開拉鍊想把它放回袋子裏。甫打開,一隻棕色虎紋貓便探頭而出,繼而沿著她的手臂爬到肩膀上,安穩地繞着她的頸項睡覺。對,這一隻再普通不過的貓就是她的靈獸。至於為何是貓,她也不太清楚,也許是因為這是她最喜歡的動物,又或者是她和貓在性格上有很多重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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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的工作說不上繁忙,只要妥妥當當地做好其他部門交代的事情、按照客戶的意見去改善銀行網頁的設計、盡可能把網頁漏洞都找出再和資訊科技部溝通⋯⋯基本上就這些,每天安穩地過生活就是黃洛寧的宗旨。在工作進行到一半時,她的網頁版Whatsapp突然彈出,顯示母親傳來了一則訊息。她沒有按進去,只有用通知欄看訊息的大概,不過就算不看也能知道母親寫了些甚麼,反正每次都一樣:「要不要回家?」「甚麼時候放假?」「要上來的話記得提前通知,我可以煲湯。」,諸如此類。黃洛寧通常有空才回覆,至於甚麼時候為「有空」,主要視乎心情。除此之外,總會有些突如其來事情擾亂她的日常。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Rlzi3urG4
「喂,午飯時間一起出去食,好嗎?」同一個部門的同事嘉慧難掩興奮的神色問。
黃洛寧有帶午餐飯盒,而且想食完飯後小睡片刻,腦袋便盤算著要如何拒絕。可是,嘉慧那熱切的眼神令她打消了念頭,拒絕同事邀請太不近人情,飯盒只好留到明天再食吧,無傷大雅的小事。「可以呀!你想食甚麼呢?」她問。
嘉慧:「聽說附近開了一間新的日本菜餐廳,我們去試吧!」
黃洛寧:「那我趕快在午膳前完成手上的工作,再準時出去。」
嘉慧高興地小跳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一直在她身後的熊貓靈獸也跟著搖頭擺尾、步伐輕盈地緊跟在後,看來她是真的期待去試新餐廳。黃洛寧看着她那隻跪坐在電腦屏幕前的虎紋貓,尾巴不耐煩地前後頻密擺動。其實比起交際應酬的飯局,她更喜歡一人的午飯時間,因為不用勉強自己去交談。只是比起自己的想法,她更不想掃同事興。只是一小時的午飯時間,沒甚麼大不了的,計較這些的話會顯得自己很幼稚。她假裝伸懶腰,把眼前的貓撥到一旁去,想盡快把工作完成。貓生氣地出拳打屏幕,然後回到黃洛寧的辦公袋裏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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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午飯食得真辛苦!」黃洛寧心中吶喊着,一邊在同事面前嬉皮笑臉。其實嘉慧除了邀請她,還叫了客户服務部的兩位男同事一起食。美其名是飯局,其實和聯誼差不多,因為嘉慧一直都想擺脫單身的困局,卻又看不上同一個部門的同事,便向公司公認最多帥哥美女的客戶服務部出手。黃洛寧真的被她的行動力和健談的性格嚇到,不過是剛好在外出時和他們搭上同一部升降機,居然能在從小寒暄變成一起食午飯了。
嘉慧:「你們部門要對外服務,真是辛苦呢,香港有太多麻煩的客人。」
阿俊:「沒有的事,他們大部份都是講道理的人。反而你們才辛苦,整間銀行的網頁、應用程式都是你們部門設計和維運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吹捧,聽得黃洛寧很是尷尬。通常碰到類似的情況時,她都會把注意力放在靈獸上,那就不用專注於對話上,但今次卻不奏效 —— 原本盤繞在阿俊肩上的蟒蛇靈獸正在滑到餐桌上、緩緩接近嘉慧的手臂並伸出開叉的舌頭去舔她,黃洛寧肯定阿俊是另有所圖的。可是,嘉慧卻毫不察覺,她的那隻笨熊貓居然還如癡如醉地看著阿俊。
當然,黃洛寧甚麼也做不到,始終是只有她能看得見的東西。況且,她也不能說出自己看到的情況去打斷他們的交談,「你那條蛇不准再接近嘉慧!」這叫誰說得出口?反正無計可施,她只好別過頭,但求嘉慧能自求多福。此時,她的視線和身旁的一隻邊境牧羊犬對上了,她知道這不是其他客人的寵物,一來餐廳禁止動物內進,二來牧羊犬的脖子上繞著靈魂紐帶,她順著紐帶望去,發現是剛剛幫大家點完餐的梓朗的靈獸。邊境牧羊犬是忠誠、聰明、勤奮、老實的犬種,或多或少也能體現到主人的個性。至少有一個新認識的人是正常的,黃洛寧心想,並希望嘉慧能轉移目標到他身上。
嘉慧:「……過獎了,我們部門因為人多,才可以把工作都做得妥當⋯⋯對吧?」
突然把話題拋過來,黃洛寧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便四兩撥千斤地帶過:「對呀,我們部門長期都在聘請新人,才能正常運作。」
阿俊:「話說回來,我們可以怎樣稱呼你?自我們坐下到叫餐後,你都很少說話呢。」
那是因為我根本不想搭話,黃洛寧心想。「叫我阿寧便可以。」她說。
「阿寧⋯⋯是哪一個寧?」梓朗問。
「寧靜的寧。」
阿俊的語氣帶嘲諷地說:「嘩!這個名字也太適合你了!你給人的感覺挺文靜的。」
黃洛寧雖然心有不甘,卻仍附和著說:「哈哈,對,我性格比較慢熱。」
她不喜歡別人說她文靜,因為有些人會把「文靜」和「內向」劃上等號,而不知為何,她覺得這些詞帶點貶意和惡意。這個工作圈子有太多外向又開朗的人,所以她也要變得更善於交際,才能在職場上生存,而她明顯還需要磨練這個技能。如今被初認識的人一語道破自己的內向,黃洛寧心裏很不是味兒。
嘉慧:「菜到了,食之前不如影一張自拍?」她一連拍了好幾張,都以她顯得最瘦和最美的角度去拍。之後,她還問了阿俊和梓朗的Instagram帳戶,好去tag他們和互相追蹤。
黃洛寧一邊食著有一點糊掉的拉麵,一邊接著他們不時拋過來的話題。這頓飯不單止食得辛苦,甚至食不出像樣的味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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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他們一行人走在前頭,黃洛寧刻意放慢腳步和看手機去遠離人群。而且,她對阿俊真的很反感,怎麼能對初次認識的女性有這麼多肢體接觸?他經常試探般去碰嘉慧的手臂和肩膊,他的蟒蛇靈獸則不停吐出那分叉的舌頭,想去觸碰嘉慧的靈獸熊貓。可惜,嘉慧太天然呆和樂在其中了,根本感受不到蛇的計謀。其實在剛才的飯局裏,阿俊有嘗試和黃洛寧交談,卻通通被她敷衍過去了,而且她也沒有允許對方支付整張帳單,堅持自己付自己的;那條蛇便一直靠近黃洛寧的貓,但蟒蛇不是被牠的嘶聲嚇走,就是被貓爪尖利的指甲打走了。
靈獸會完全反映主人的想法,只要是黃洛寧認識的動物,她都能透過靈獸的反應和肢體動作去猜測其主人的想法。眼前的景象,相信很容易理解。
幸好,同行的梓朗看出了端倪,便強行走在兩人之間,他的牧羊犬也把蟒蛇趕回去阿俊那裡去了。不單如此,牠更不時轉過頭,確保落後的黃洛寧有跟上大家。真的跟其主人一樣,是個老實人呢,黃洛寧心想。
突然,天上落下一大堆灰黑色的粉末,像下雨般灑落在嘉慧身上,她隨即驚呼大叫,不知道掉在她身上的是甚麼髒東西。黃洛寧馬上把紙巾遞給她,同時往灰黑色粉末掉下的方向望去,她看到有一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在一棟大廈的外牆懸掛著,一邊把外牆的油漆鏟走。
阿俊要在佳人前搏取表現,便向工人揚聲罵道:「大哥,小心附近的行人呀!這些油漆灰很髒的!」
那個工人往下望,臉上沒有一絲歉意。與此同時,黃洛寧看到他的手臂上纏上了一些東西,不像是顏料,也不是工作服原本就有的圖案。仔細一看,那是一條螢光綠色的立體線條,很像一條尾巴⋯⋯突然,一顆綠色的小頭從工人的肩上探出,那是一隻雙眼睜得滾大的猴子。天啊!牠居然不是黑色、不是棕色,是綠色的!黃洛寧心中納喊道。
工人的視線輕飄飄地掃過眾人,然後繼續動工,說:「不好意思,忘了劃分一個行人禁區。你們走快一點啦,我還要繼續!」
「真是的,甚麼態度⋯⋯」阿俊喃喃道,然後護著身旁的嘉慧說,「我們趁他又把灰撒下來之前走快幾步,嘉慧也要快點回到公司清潔自己。」
黃洛寧看着她的狼狽樣,原本是想儘快帶她回公司的洗手間整理一番。可是,她的視線和注意力總是再次飄向工人身上。
嘉慧用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太倒霉了,早知就帶濕紙巾出來⋯⋯」
是好機會!黃洛寧心中喊道。「不好意思,你們先回去,我去便利店買濕紙巾給她。」她說。話雖如此,其實她的辦公室座位也有濕紙巾,根本不用特意去買。可是,她不想急著和同事一起回公司,想要一些獨處的時間去充電;而且,她很在意剛才看到的螢光綠色尾巴。雖然很對不起嘉慧,但有可靠的梓朗陪著她和監督會毛手毛腳的阿俊,肯定沒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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