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恆怔怔地站在原地,姐姐最後那番看似勸降的話語,卻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將所有的迷霧都劈得一乾二淨。
對奕展示才華……小時候,姐姐第一次在棋盤上贏過他的畫面在他腦海中浮現。
在往日的棋局裏,他精密而深遠的計算無論是姐姐,還是父親都難以戰勝。但那次,卻因青梅竹馬在場而想贏得更利落,露出破綻了。
戰爭是政治的延伸……禁衛艦隊……一瞬間,所有的線索都串連了起來。
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對姐姐的無限感激與愧疚湧上心頭,他幾乎要失聲痛哭。姐……我居然懷疑你了……
「傳令!」洛恆收拾好心情,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聲音因極度的興奮而微微顫抖。
「艦載機停止出擊。已經出擊的,目標轉向戰列艦,隨便投彈後便回來!」
「什麼?」周圍的參謀們全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各艦,逐步減弱對艦火力,佯裝護盾能源不足!向後方黑障區,做出準備緊急曲速脫離的假象!」洛恆沒有理會任何人的質疑,一道道看似自殺的命令,從他口中清晰而果決地發出。
「我們要敗了。」他轉過身,看著滿臉錯愕的同袍們,臉上綻開一個充滿了瘋狂與自信的笑容,續道:「而且要敗得快,敗得慘,敗得讓他們相信,只要再加一把勁,就能把我們徹底碾碎!」
一場豪賭,在姐弟二人的默契中,押上了兩支艦隊,數百萬人的性命。而賭桌的另一頭,是帝國選帝侯那無法遏制的、對權力的無盡貪婪。
統御號艦橋上,韓裕仁看著戰術屏幕上皓星艦隊那肉眼可見的混亂,臉上浮現出勝利者不耐的獰笑。
越來越少的艦載機與艦炮射擊,目標從打擊攔截艦的突圍,轉向了對戰列艦的絕望交換,甚至連母艦都開始做出準備遁入黑障區的姿態——這一切都表明,敵人的抵抗意志已經崩潰。
「殿下,敵軍已是強弩之末。」一名副官興奮地報告道。
「他們撐不了多久了。」韓裕仁得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衞景然,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道:「看來,我們不需要禁衛艦隊的『協助』,就能結束這場鬧劇了。」
衞景然的眉頭卻緊緊鎖起,他總覺得事情過於順利,那種屬於獵手的直覺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安。戰況太順利了,是他太高估敵軍的戰力了嗎?
「殿下,不可輕敵。」衞景然上前一步,沉聲提醒道:「窮寇莫追。他們很可能是在誘使我們放棄穩固的包圍圈,尋求最後一搏。我們應當維持現有陣型,用絕對的火力優勢將他們……」
「夠了!衞景然,我才是這支艦隊的指揮官!你是想讓這份唾手可得的軍功,白白分給皇室一半嗎?還是說,你對那個女人……動了惻隱之心?」韓裕仁猛地揮手打斷了他,臉上的得意被一絲惱怒取代。
這一刻,衞景然看著惱羞成怒的韓裕仁,突然想起了在皓星軌道上與洛怡的那番爭辯。
他心中一凜,卻只能連忙垂首躬身道:「屬下不敢。」
「那就閉上你的嘴,看著我是如何為帝國拿下勝利的!」韓裕仁的手重重一揮。
他不再理會衞景然,轉身對著指揮台興奮地吼道:「所有戰列艦集中到中央!我要在禁衛艦隊抵達前,讓皇帝一睜眼,就看到我的捷報!」
命令下達,帝國艦隊原本密不透風的絞索,瞬間出現了致命的鬆動。為了集中火力進行正面突擊,兩翼的分艦隊開始向中央靠攏,對兩翼攔截艦的護衛,也因陣型變動而露出了間隙。
就是現在!皓月號指揮中心內,洛恆的雙眼猛地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全艦!目標,錨方位四零、七零攔截艦陣列!所有艦載機,全甲板攻擊!為我們殺出一條血路!」伴隨著拳頭在桌上重擊的聲響,他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絕地反擊的瘋狂,在指揮頻道中炸響。
沉寂的皓星艦隊,如同蟄伏已久的火山,瞬間爆發。
尚存的四十多艘母艦的彈射甲板同時滑開,成百上千的艦載機如離弦之箭,化作一道道銀色的洪流,繞過帝國軍正面鋒芒,以一種刁鑽而致命的角度,狠狠地扎進了因陣型變動而出現防禦空隙的攔截艦編隊之中 。
戰場的局勢瞬間逆轉。韓裕仁驚駭地發現,那群他以為已經崩潰的「兔子」,竟在此刻化作了最兇狠的狼群。
皓星艦隊的環型陣斷開,猶如盤龍騰空、蒼龍出海一般向著帝國艦隊的左翼衝去,他們將所有殘存的護盾能量全部集中在左舷對敵的一側,硬扛著戰列艦主炮的轟擊,以一種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一頭穿過了帝國軍的艦列!
他們的目標明確得令人髮指——不求殺敵,只求突破!
艦載機的攻擊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在帝國軍混亂的防空火網中穿梭,將一枚枚魚雷和導彈,精準地砸在攔截艦上。短短數分鐘,帝國的攔截艦列便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隨著攔截陣列反應中和的濃度下降,皓月號後方的星塵反應爐漸漸亮起綠芒,是星塵反應的光芒!
見狀洛恆興奮嘶喊道:「這,便是星塵的『梅納反應』!全艦隊準備進入曲速!」
一旁的冬月聞言不禁一愣,但瞬間便被戰局拉回了現實。
縱使皓星艦隊一頭扎進了帝國艦隊的陣列,然而數量的差距還是太過懸殊了。帝國四支分艦隊八百多艘戰艦,對陣皓星四十多個戰鬥群的四百多艘,還是有著充足的餘裕填補戰線。
在皓星艦隊成功突破第一道防線後,回過神來的帝國巡洋艦與驅逐艦立刻從兩翼圍堵上來,重新構成了一道致命的火網。
皓星艦隊雖然憑藉著精確的護盾控制和優越的戰術機動性左衝右突,但速度終究被拖慢了下來。如同陷入泥潭的巨獸,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帝國艦列的左翼處,黑白艦艇犬牙交錯著,猶如緊咬著銀龍身的黑鳯首,反應過來的帝國中央和右翼艦群如鳯翼般,向著皓星艦隊的前後重新合圍。
「報告!永耀號右舷引擎受損!航速下降百分之三十!」
「第七戰鬥群被敵艦咬住!」
「我們的突圍速度不夠!再這樣下去,最多十分鐘,我們就會被重新包圍!」
絕望的戰報再次佔據了指揮頻道。洛恆的指尖冰冷,他眼睜睜看著戰術投映中代表友軍的藍色光點再次開始閃爍、熄滅,一股撕心裂肺的無力感再次將他淹沒。他終究……還是要輸了嗎?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而瘋狂的聲音,突然闖入了所有皓星戰艦的公共頻道。
「皓星人,看好了!這,才是復仇的樣子!」
是阮珊!
所有人驚駭地轉頭看向戰場的另一個方向——帝國陣列的後方、「烏鴉之喙」的方向。只見那支本應已經逃離、由幾十艘破銅爛鐵組成的默星艦隊,竟在此刻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從帝國艦隊包圍圈的後方,發起了決死衝鋒!
他們沒有陣型,沒有戰術,甚至連炮火都顯得稀落。但他們每一艘船的目標都只有一個——用自己那脆弱的艦體,狠狠地撞向離他們最近的帝國攔截艦!
「帶著我們的希望,給我活下去——!」
阮珊的旗艦「方舟號」率先撞向了一艘正在轉向填補陣位的帝國攔截艦。帝國艦上的官兵才剛聽到刺耳的警報聲,便被緊接而來的烈焰卷走。
老舊的反應堆在撞擊的瞬間過載爆炸,化作一團恆星般耀眼的火球,將十字形卡在一起的兩艘戰艦一同吞噬。
這瘋狂而壯烈的景象,讓整個戰場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帝國軍被這突如其來的自殺式攻擊徹底打懵了。他們無法理解,這群早已被時代拋棄的螻蟻,為何會爆發出如此撼天動地的力量。
而正是這一瞬間的停滯,為皓星艦隊創造了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走——!」洛恆的眼中湧出滾燙的淚水,他對著通訊儀,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最後的、撕心裂肺的怒吼。
戰場上,默星艦隊的自爆還在繼續,一些重創無法突圍的皓星戰艦同樣加入到了默星隊的行動中,如同飛蛾撲火,悲壯而決絕。
第七戰鬥群旗艦——載機母艦「星芒號」和其他戰艦一同,對皓月號發出一句「皓氣長存」的明碼通訊後,拖著殘破的龐大艦體橫亙在帝國艦隊的航路上,為主力艦隊的載機回收爭取到了寶貴的三分鐘。
皓星艦隊的引擎爆發出最後的光芒,乘著默星艦隊用生命與仇恨撕開的短暫間隙,如白駒過隙,決絕地衝出了包圍圈。
一直在臨界點上徒勞運轉的星塵反應爐發出一聲愉悅的輕嗚後,推動著皓星艦隊在一片綠色光芒中消失不見。
隨著方舟號與星芒號都化作宇宙間的碎片與塵埃,這片星域終於重新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
統御號的艦橋上,韓裕仁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臉上一片死灰。
皓月號的指揮中心內,洛恆無力地癱倒在椅上。戰術投映中,代表著友軍的所有信號,都已徹底消失。
他們逃出來了。踩著盟友的屍骨,逃出生天。這份勝利的代價,沉重得讓他無法呼吸。他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混合著汗水,劃過了乾渴的嘴唇,鹹而澀,還隱隱帶著一絲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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