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恆的整個世界,在王驍那句沙啞的「皓氣長存」和轟然倒下的身影中,徹底崩塌。
姐姐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與背景中那面被火鳳翼擁抱著的皓星旗幟,化作一柄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心臟最深處,將他所有的信念與情感凍結、粉碎。
為什麼……
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聲音。警報的尖嘯、同袍的驚呼、艦體被炮火擊中時的鋼鐵的哀嚎,全都化作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視野縮成一條狹窄的隧道,隧道的盡頭,只有姐姐那張臉,那張曾是他整個童年仰望的、溫柔而堅定的臉。
他一直告訴自己姐姐只是做了她應該做的事,她的「背叛」只是背起了沒有人敢背起的重擔。然而,當他看到她坐在帝國的皇家遊輪上,為皇帝發言時,他還是動搖了。
她背棄了爸媽的理想,背叛了我們……嗎?
「上校!」
一聲焦急的呼喊,他聽不見。
「闌洛恆!」
又一聲,他依舊沉浸在那片冰冷的、名為背叛的深海中,在掙扎與放棄之間反覆徘徊。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火辣的刺痛瞬間將他從窒息的深淵中拽回現實。他猛地一震,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映出了冬月那張因憤怒而顯得異常冰冷的臉。
「醒醒!」冬月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入他的耳膜,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準將倒下了!這艘船、這支艦隊,現在需要一個指揮官,不是一個沉浸在個人悲痛裏的懦夫!」她扯著他的衣領喊道。
懦夫……
這個詞像另一記耳光,狠狠地打在他的靈魂上。他看著冬月那雙湛藍的眼眸,那裏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與……淚光。
他轉過頭,看到王驍正被幾名副官七手八腳地抬向醫療艙,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因劇痛而扭曲的蒼白。他看到指揮中心內,所有的軍官都像失去了主心骨的孤魂,臉上寫滿了恐懼與茫然。
他看到全息星圖上,代表著友軍的光點,正在帝國軍那毀天滅地的炮火中,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或許,姐姐背叛了他。但這些人沒有。這些將性命託付給指揮官的同袍們,沒有。
一股混雜著極度羞愧與滔天怒火的熱流,猛地從他胸腔深處噴湧而出,瞬間燒盡了所有的迷茫與軟弱。他可以不解,可以痛苦,但絕不能在此刻倒下。
洛恆猛地推開冬月,踉蹌著衝到指揮台前。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深處的哽咽與顫抖,將手重重地按在全頻廣播的按鈕上。
「代理參謀總長闌洛恆,現在起接替王驍準將指揮作戰。」
他的聲音,起初還帶著一絲沙啞,但隨即變得無比清晰與堅定,像一道刺破黑暗的閃電,劃破了所有通訊頻道中的混亂與絕望,清晰地傳入了每一艘戰艦、每一個官兵的耳中。
原本混亂的指揮中心,在這道命令下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像重新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站在指揮台前,身形依舊顯得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的年輕人。
洛恆沒有理會任何人的目光,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那片代表著絕境的星圖。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將所有的情感都鎖進了最深處的牢籠。
「全艦隊,保持目前態勢,星塵反應爐維持在臨界點!」他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果決,不帶一絲感情。
「可是……」一名參謀遲疑道。
「沒有可是!那點損耗現在不值一提!我們現在唯一需要的是機會!」洛恆直接一拳打在桌上打斷了他的問題。
鳳翔號上,洛怡的世界只剩下那八個字帶來的、不斷迴響的決絕,以及螢幕上皓月號護盾不斷閃爍著的刺眼光芒。那漸漸散亂的艦列,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她緊繃的神經。
「不……不要……」她無意識地搖著頭,雙目失焦,整個人蜷縮在冰冷的指揮椅上,淚水無聲地滑落,在深藍色的裙擺上暈開一團團深色的印記。
「洛怡!」琦恩衝上前,緊緊地抱住她顫抖的肩膀,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官突然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驚疑不定的神色報告道:「議長邸下,截獲到皓星艦隊內部明碼廣播……由……由闌洛恆上校接替指揮!」
闌洛恆……
這三個字像一道電流,瞬間穿透了洛怡被絕望籠罩的意識。她猛地抬起頭,抓住通訊官的衣領,聲音因急切而嘶啞地問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她看到了,螢幕一角,皓月號指揮頻道切換後的授權代碼,那串數字與字母的組合,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弟弟的軍官編號。
是他……是他……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從她心底最深處湧起,驅散了所有的軟弱與悲傷。他還活著。他不只活著,他還在戰鬥。他接過了王驍的重擔,接過了整支艦隊的命運。
她不能倒下。如果弟弟選擇了戰鬥,那她就要為他,在另一片戰場上,開闢出一條生路。
「接通統御號,我要和韓裕仁殿下通話。」她重新坐直身體,用衣袖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痕,聲音恢復了冰冷的鎮定。
然而,通訊另一頭傳來的,卻是衞景然的臉。
「議長邸下,韓裕仁殿下正在指揮作戰,暫時無法與您通話。」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洛怡從他眼中,讀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衞大校,」洛怡沒有時間廢話,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對方。
「請你轉告殿下,我將再次向皓星艦隊進行勸降。但這一次,我需要他下令,讓前線艦隊暫時減緩攻勢,給我創造一個『對話』的窗口。否則,垂死掙扎的叛軍,很可能會選擇玉石俱焚,對帝國艦隊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衞景然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我會轉達。」
洛怡沒有再看他一眼,她深吸一口氣,對著身旁的通訊官,下達了第二道命令道:「再次接通全頻廣播。」
下一秒,洛怡那張因悲傷與決心而顯得異常清晰的臉,再次出現在皓月號的指揮中心中,也出現在洛恆的眼前。
「闌洛恆。」她沒有再用任何官銜,而是直呼其名。那聲音中,帶著一種只有他們姐弟二人才能聽懂的、複雜的情感。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甚至恨我。但你聽著,」她的目光穿透通訊儀,彷彿要將自己的靈魂,烙印在弟弟的腦海中。
「老爸總是教導我們,戰爭,永遠只是政治的延伸。它從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這句話,讓洛恆的身體猛地一震。這是父親在與他們談到歷史時,最常引用的一句話。
「總督翟御律殿下已經向皇帝陛下請示,不久之後,直屬皇室的禁衛艦隊就會抵達戰場,協助平叛。」洛怡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在陳述一個與戰場無關的事實。
隨即她話鋒一轉,聲音重新變得冰冷而絕望續道:「你們的抵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這不是你與帝國提督對奕,『展示才華』的地方,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掙扎都只是徒勞。投降,是你們唯一的生路。」
通訊切斷,洛怡的身影再次消失。然而,皓月號的指揮中心內,卻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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