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曆825年3月2日 默星軌道 皓月號指揮中心
寂靜,是此刻皓月號指揮中心唯一的主旋律。自阮珊在車間發難後,整整兩週,脆弱的同盟在雙方高層的刻意維持下,像一層薄冰般覆蓋在湧動的暗流之上。
洛恆將自己完全投入到了技術改造的工作中,用無休止的忙碌來麻醉內心深處的自我厭惡。他拔槍的那一幕,成了他不敢觸碰的夢魘。
然而,宇宙從不理會個人的掙扎。
「報告!」一名通訊官的聲音劃破了死寂,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惶。
「迴廊主航道上的遠程監測哨發來最後訊息!偵測到大規模引力波擾動,訊號源來自帝國方向!初步估算,一支不少於四個分艦隊規模的帝國艦隊,已進入達菲爾德迴廊!」
訊息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深潭,指揮中心內瞬間激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全息星圖上,代表帝國艦隊的紅色箭頭,正以驚人的速度,沿著主航道向他們所在的烏鴉座-749星系直插而來。
「他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一名參謀失聲道。
「我們的行蹤洩露了!」
「是阮珊……一定是她!」
恐慌與猜疑如病毒般迅速蔓延。洛恆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他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星圖前,腦機中樞與艦載中樞高速連接,無數數據流在他眼前閃過。
「航速恆定,陣型標準,是常規巡邏艦隊的配置,」冬月清冷的聲音響起,為混亂的場面注入了一絲鎮定,分析道:「他們的目的地應該不是這裏,但以他們的偵查速度,最多二十小時,就能抵達我們的外圍。」
「二十小時……我們的殖民艦和船塢不可能來得及完成撤離準備。就算能走,也甩不掉他們。」馬斯里的身影出現在戰術桌上,他的臉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會議室內,所有指揮官都明白這句話的份量。
他們的主力戰艦可以隨時進入曲速,但那些承載著艦隊未來的後勤與平民艦船,卻是笨重的累贅。一旦被帝國艦隊咬住,結局只有全軍覆沒。
「我們沒有選擇了。」一名戰鬥群指揮官艱難地開口道:「必須分兵。主力艦隊回頭,拖住他們。」
這是一個自殺式的提議,卻是此刻唯一的生路。用戰艦的覆滅,去換取火種的延續。
「我帶隊。」投映中,王驍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也去。」幾名指揮官立刻附和。
洛恆看著那張略顯蒼白的臉,立刻反對道:「不行!準將,你的傷還沒痊癒,不能親自上陣!」
自上次在皓星迴廊的戰鬥後,王驍頭部的撞傷一直未能徹底根治,高強度的指揮作業會引發劇烈的頭痛與眩暈。
「傷?」王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自嘲地笑道:「這點小傷,比不上心裏的傷。」
他收起笑容,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彷彿從投映中穿透而出,死死地鎖定在洛恆的臉上。
「小洛,我問你,這一戰,我們不是去打贏的,是去送死的。我們要用自己的命,去為後面的同胞填出一條路。這意味著,我下的每一個命令,都可能是讓數千個手足去執行一場有去無回的任務。我要親眼看著他們的信號,在星圖上一個個熄滅。
一個星期前,你因為一句話,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拔出了槍。」王驍的聲音越來越沉,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洛恆的心上。
這句話,讓洛恆的臉色瞬間煞白。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王驍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語氣變得無比冰冷與殘酷地拷問道:「現在,我要你去面對一支真正的、能將我們碾成粉末的艦隊。你需要在炮火和死亡中,冷靜地計算出,用哪個戰鬥群的犧牲,能為我們多爭取五分鐘的撤退時間。你需要親口對那些信任你的艦長下達死亡命令。」
「然後,在他們的謾罵和訣別中,繼續指揮下一場犧牲。你承受得了嗎?」他向前傾身,彷彿要穿透投映,直視洛恆的靈魂深處。
寂靜。整個指揮中心,落針可聞。
王驍最後那五個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洛恆所有的偽裝與逃避,直擊他內心最脆弱、最不敢面對的傷疤。
他承受得了嗎?
他想起阮珊那張充滿譏諷的臉,想起自己被怒火吞噬理智的瞬間,想起冬月那冰冷的眼神和決絕的阻攔。
答案,不言而喻。
他承受不了。至少現在,他還承受不了。那份重量,足以將他徹底壓垮。
洛恆的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緩緩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聳下的雙肩,是他無聲的回答。
王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屬於指揮官的、不容動搖的決絕。
他正要下達正式命令,將這份沉重的責任徹底扛在自己肩上。
「準將,你的邏輯有問題。」然而,一個清冷的聲音,卻在此刻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所有人猛地轉頭,只見冬月不知何時已走到了全息星圖旁。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手指,在星圖上劃出一道冰冷的藍色軌跡。
「這一戰,我們的目標不是犧牲,是勝利。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這才是戰爭的本質。而不是比誰更能承受死亡。」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足以穿透所有混亂的力量。
王驍一怔,皺眉道:「冬月少校,現在不是紙上談兵的時候。我們的戰力,和對方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單純的戰力對比,確實如此。但是,我們有一件帝國艦隊沒有的武器。」冬月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目光終於落在了失魂落魄的洛恆身上。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們有他。」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洛恆。
冬月的話,讓整個指揮中心陷入了更深層次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從王驍身上,轉移到了那個幾乎被自我厭惡擊垮的年輕人身上。
王驍看著冬月,又看了看洛恆,粗獷的眉毛擰成一團,眼中滿是困惑。
「他?」王驍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冬月,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不是在質疑他的能力,但這場仗需要的……」
「是一顆冷酷的心,對嗎?」冬月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但冷酷,不等於智慧。一場註定失敗的阻擊戰,需要的或許是冷酷。但一場精心設計的伏擊戰,需要的卻是智慧與經驗。」
她轉過身,面對著依舊低著頭的洛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兩個星期前,你因為一句話就拔出了槍。這證明,你確實不是一個合格的、能將情感與職責徹底剝離的指揮官。」她的話語像手術刀般精准而殘酷,再次刺痛了洛恆。
「但是,在艦隊中,有艦隊戰實戰指揮經驗的,除了準將,便只有他了。考慮到準將的身體狀況,我們需要有替補指揮官在場。而事實上,我們之中,戰術演練勝率最高的,也是這位『星塵魔術師』。」
洛恆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冬月。他看到她那雙湛藍的眼眸裏,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冰冷的、對事實的絕對信任。
冬月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重新落在王驍身上。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一個在前線下達死亡命令的指揮官。而是一個能帶領我們邁向未來的領袖。如果主力艦隊在這裏全滅的話,其餘的艦艇也沒有存在的意義。」她看著王驍,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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