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曆825年2月16日 默星堡壘
堡壘內部的空氣,第一次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清新」。
經過大半個月的緊張施工,由洛恆親自監督改造的中央通風系統終於全面運轉。
混合了皓星離子交換技術與默星堅固物理過濾結構的新系統,不僅將堡壘內積存了十數年的陳腐氣味一掃而空,更讓居住區的空氣品質達到了宜居星球的標準水平。
農業區的培養艙裏,第一批快速生長的蔬菜已經收成,那抹鮮豔的綠色,為默星居民黑麫包與營養膏的單調餐桌,帶來了久違的生機。
洛恆幾乎將自己變成了一枚固定在車間與控制室之間的螺絲。他沉浸在解決技術難題的純粹快樂中,那種將理論付諸實踐,看著一個個問題在自己手中迎刃而解的成就感,暫時驅散了縈繞在他心頭的陰霾。
他與默星技師們的關係,也在一次次的共同攻關中,從最初的隔閡與提防,漸漸多了一絲屬於工程師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與尊重。
洛恆的身影,成了這座鋼鐵堡壘中最忙碌的風景。他白天穿梭於各個技術部門,解決著一個又一個棘手的難題;夜晚則埋首於指揮中心,與王驍和溫鎮宇一同,規劃著這個新生同盟的未來。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其成。那道被仇恨扭曲的身影,像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始終籠罩在這片脆弱的和平之上。
這天下午,洛恆正在最大的改造車間裡,與幾名皓星和默星的工程師一同,調試著一台剛剛組裝完成的、用於生產高強度艦用裝甲的分子打印機。
氣氛熱烈而融洽,一名皓星的年輕工程師正手舞足蹈地向一位默星老技師解釋著分子重構的原理,後者則聽得連連點頭,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就在這時,車間厚重的合金大門被猛地拉開。
阮珊帶著十幾名神情兇悍的年輕人闖了進來。他們手中沒有拿武器,但那燃燒著怒火的眼神,比任何槍口都更具威懾力。
車間內的喧鬧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警惕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看看我們的『英雄』,」阮珊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她緩步走向洛恆,目光掃過那些嶄新的設備,臉上滿是譏諷地說道:「用一些華而不實的玩具,就收買了我們的人心。闌上校,你的手段,和你那偽善的父母還真是一模一樣。」
洛恆的眉頭瞬間皺起,他上前一步,將身後的工程師們護住,聲音冰冷地說:「阮女士,這裡是技術重地,如果你是來搗亂的,請你離開。」
「搗亂?」阮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指著那些正在工作的默星技師,嘶吼道:「我是在喚醒他們!喚醒他們被你們這些『恩人』麻醉的靈魂!你們忘了自己的血海深仇了嗎?忘了是誰把我們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的嗎?」
她的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在場默星人的心中。一些人臉上剛剛浮現的笑容凝固了,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與皓星的工程師們拉開了距離。
「那不是他們的錯!」一位曾與洛恆爭辯過的老技師站了出來,擋在洛恆身前,對阮珊怒吼道:「他們帶來了希望!而你,除了仇恨,還能給我們帶來什麼?」
「希望?」阮珊的表情變得猙獰,她一把推開老技師,逼到洛恆面前,那張可怖的傷疤因肌肉的扭曲而顯得更加駭人。「我給你們看的,是真相!是你們這些懦夫不敢面對的真相!」
她湊到洛恆耳邊,用不大卻剛好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我聽說,你的姐姐,那個叫闌洛怡的女人,在皓星投降了。」
「她跪在帝國的腳下,像狗一樣搖尾乞憐,才換來一個議長的位子。你們洛家的人,還真是懂得如何『犧牲』啊。一個用身體,一個用技術,都是在出賣自己的靈魂!」說罷,她後退一步,滿臉輕蔑地看著洛恆抖動著的身影。
轟——!
這句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擊碎了洛恆心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
對父母的污衊,他可以忍受;對自己的敵意,他可以化解。但對姐姐的侮辱,對她那份沉重而孤獨的犧牲的惡毒曲解,是他絕對無法容忍的底線!
一股熾熱的怒火,從他心底最深處猛然噴發,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冷靜與克制。
周圍的一切都彷彿變成了慢動作。他看到阮珊那張充滿了得意與快意的臉,看到周圍同胞們震驚的眼神,看到冬月正從車間的另一頭向他飛奔而來。
但他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的右手,以一種快到連自己都未曾反應過來的速度,猛地抽出了腰間的制式手槍。
咔噠。清脆的機件聲響徹整個車間。保險被打開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洛恆的雙眼怒睜,胸膛劇烈起伏著,手臂卻穩定得像焊死的鋼鐵,黑洞洞的槍口死死地對準了阮珊的眉心。
整個車間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寂靜。阮珊的面容一怔,她沒想到,這個一直表現得溫和、理性的「復興之子」,竟會如此輕易便對她拔槍。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洛恆的聲音,是從牙縫中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闌上校!」一聲清冷的厲喝,如同一盆冰水,猛地澆在了他燃燒的怒火上。
冬月終於趕到,她沒有絲毫猶豫,纖細卻有力的手臂如鐵鉗般抓住了洛恆持槍的手腕,用力向下一壓。同時,她的另一隻手擋在了槍口與阮珊之間。
「把槍放下!」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洛恆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想掙脫,卻發現冬月的手如同焊死在他的手腕上一般。他看著冬月那雙湛藍的眼眸,那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冰冷的、讓他瞬間清醒過來的警告。
僵持,只持續了短短數秒。
洛恆眼中赤紅的血絲緩緩褪去,他鬆開了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手臂無力地垂下。
冬月奪過他手中的槍,迅速關上保險,重新插回他的槍套。整個過程,她的動作流暢而果決,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而對面的阮珊,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勝利的狂笑。
她成功了。
「看啊!這就是你們的『文明』!這就是你們的『善意』!」她指著失魂落魄的洛恆,對著周圍所有的默星人嘶吼道:「撕下偽善的面具,他們和那些劊子手,沒有任何區別!」
她的話,像一把鹽,灑在了剛剛被撕開的傷口上。原本已經開始緩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默星的技師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工具,警惕地看著那些臉色煞白的皓星工程師。
脆弱的同盟,在這一聲槍響的威脅下,應聲碎裂。
洛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與自我厭惡,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拔槍了。他對著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拔槍了。
他違背了父母的教誨,違背了姐姐的期望,違背了自己作為一個皓星軍官的,最根本的原則。
在這一刻,他輸得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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