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與會議主題毫不相干的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褒曼也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與欣喜,緊繃的表情柔和了下來。
「大使閣下過獎了,只是一些無聊的愛好罷了。」她摘下眼鏡說道。
母親沒有理會父親投來的困惑目光,從隨身的提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恆溫箱,將其打開。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枚在燈光下映出微光、如同星塵般璀璨的種子。
「這是我們家中種的香雪蘭的種子,在我女兒出生的時候,我丈夫『委託』生物研究所培育的,每逢季節變換都會開花的品種。」她故意在「委託」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眼角盯了盯丈夫,只見文遠尷尬地乾咳了幾聲。
接著,她把種子和那一紙文件放到桌上,推到了褒曼的面前,說道:「我們知道,維爾的實驗室擁有最好的培育環境。我們想,這樣美麗的生命,理應在最懂它的人手中綻放。」
她沒有提一句通訊協議的事。
褒曼顫抖著雙手,端起了那枚種子。她看著種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她再看了一眼旁邊的那紙文書,標題的大字寫著「技術開源協議」。她一手拿著種子,另一手拿起了協議細看了起來。她的眼眶漸漸睜大,目光不時在字眼和穗寧間游離。
良久,她才抬起頭,對著文遠說道:「洛先生,關於貴方提出的新協議,我想……我們可以成立一個聯合實驗小組,重新進行評估。」
回去的路上,年幼的洛恆不解地問母親,為什麼一顆小小的種子,比父親所有的數據都有用。
母親摸著他的頭,溫柔地說:「小恆,你要記住,這個世界怎麼變都好,都是由人組成的。有時候,要說服一個人,比起在他的實驗室裏爭辯,走進他的花園會更有效。」
「花園嗎……」
洛恆的思緒猛地被拉回了眼前這個充滿機油味的車間。他看著那位固執的老技師,對方緊握著的拳頭、眼中閃爍的不安與倔強,與當年的褒曼如出一轍。
「都停下。」洛恆的聲音不大,卻讓劍拔弩張的雙方都安靜了下來。
他揮手讓身邊的皓星工程師退後,獨自一人走到了那位老技師面前。
他不再提任何關於方案的字眼,只是指著那段被反覆焊接的管道,用一種充滿好奇與尊重的語氣問道:「老師傅,您能跟我講講,二十年前,您第一次修復這段管路時的故事嗎?」
老技師猛地一怔,渾濁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洛恆,彷彿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指揮官,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洛恆見對方握著的拳稍為鬆開,便乘勢道:「我聽說,當時能用的工具,只有一把電焊槍和幾塊廢棄的裝甲板?」
良久,老技師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動了。他吐掉了嘴裏的煙草,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開口道:「那時候……」
一場關於技術的對峙,在一個關於歷史的故事面前,開始了真正的消融。洛恆知道,他終於找到了走進這座孤獨堡壘的,那扇真正的門。
「二十七個小時,我們在裏面待了二十七個小時。出來的時候,三個人脫水昏迷,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但系統,重新轉了起來。」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顫抖著撫摸著那段醜陋的焊縫,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整個車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皓星的工程師們臉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他們終於明白,眼前這段看似落後、粗糙的改造,背後承載著怎樣沉重的歷史與尊嚴。
洛恆向老技師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師傅,我為我們先前的冒犯,向您道歉。」他直起身,語氣無比誠懇地說道:「您說得對,這套系統,是屬於你們的。它的歷史與精神,比任何先進的技術都更寶貴。」
他頓了頓,才接著說:「但是,您也希望它能更安全、更有效地運轉下去,保護您的家人,對嗎?」
他轉身,在全息投影上調出了他修改過後的方案,但這一次,他沒有談論任何數據。
「我的方案,只是提供一些新的『零件』。至於如何將它們融入這套充滿了你們智慧與汗水的系統中,如何讓它在保留原有精神的同時,煥發新的生命力——這件事,只有您和您的團隊能做到。」
他將方案的控制權,推到了老技師面前,說道:「我們,只是您手中的工具。」
老技師看著洛恆,又看了看那份充滿了尊重與信任的方案,緊抿的嘴唇顫抖了幾下。
他轉過頭看向了角落處,洛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道身影正在離去。是阮珊。
最終,老技師搖了搖頭,才轉回來向著洛恆緩緩地點了點頭,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
「這活,我們接了。」他低聲說道。
一場技術的對峙,最終以一場心靈的交融而告終。
從那天起,默星的改造工程,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皓星的工程師們放下了身段,開始學習默星技師在極端環境下積累的實用技巧;而默星人,也開始嘗試接納那些來自新時代的、更高效的理念與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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