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於復興時代的豐厚遺產,安頓下來的皓星後勤艦隊在深空中建立起了規模不大,卻高效而完備的生產、維護體系,一如復興時代的復興艦隊,在遠離本土的陌生星域中做的一樣。
經歷了漫長航行的艦員們則分批到陸上休假起來,艦員們投入了百份之二百的精力建置這個新家,使默星的堡壘一點點地向外生長出了新的區塊。
皓星新年的當天,他們甚至把星艦機庫中的「煙火」搬到地上放了起來。
洛恆站在臨時搭起來的吧枱中,照著冬月給的酒譜侍候著王驍他們,離遠竟難得地看到了平日冰若冰霜的冬月,拉著默星上小孩的手溫柔的表情。
而後,洛恆幾乎將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默星的各個技術部門。他帶領著一支由皓星工程師和默星老技師組成的聯合團隊,開始對這座古老的堡壘進行全面的現代化改造。
接下來的幾週,默星的鋼鐵堡壘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起來。
在巨大的冶煉車間裏,他親自調試著從殖民支援艦上拆解下來的高精度自動化生產線。
當第一塊閃爍著金屬光澤,沒有氣泡也沒有雜色的合金錠從生產線上滑出時,周圍的默星技師們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歡呼。他們再也不用依靠那些效率低下、充滿危險的土法高爐,去冶煉品質參差不齊的礦石了。
在農業區,皓星的後勤官們引入了高效的水培系統和基因改良作物。在恆溫恆濕的培養艙裏,綠色的嫩芽破土而出,為這顆死寂的星球帶來了第一抹生命的亮色。
溫鎮宇站在培養艙外,看著那些生機勃勃的植物,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孩童般的好奇與希望。
醫療中心的建立更是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自動診斷平台和細胞修復儀的投入使用,讓許多飽受舊疾折磨的默星居民,第一次體驗到了無病無痛的輕鬆。
然而,真正的融合遠比想像的要困難。皓星的工程師們習慣了標準化的流程與模塊化的操作,對默星技師那種依靠經驗、充滿「藝術感」的修修補補感到無法理解,甚至嗤之以鼻。
「這段管線的壓力數據完全不對!為什麼不用標準接口?這樣隨便焊接,遲早會出事!」一名年輕的皓星工程師,指著一段被反覆修補的管道,對著一位默星老技師大聲抱怨道。
「小子,」老技師嘴角叼著煙草,毫不客氣地回敬道:「二十年前,這套系統還在天上飛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裏喝奶呢!這段管子我補了十七次,它比你還懂怎麼活下去!」
雙方的矛盾,在一次主通風系統的改造中達到了頂點。皓星團隊的方案是徹底更換,採用最新的離子風循環系統;而默星技師則堅持在原有基礎上進行改良,他們不相信那些看起來脆弱精密的「玩具」。
爭吵聲越來越大,雙方幾乎要動起手來。就在這時,洛恆走了進來。他沒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拿起兩份方案,在腦機中樞裏飛速地進行著模擬運算。
數分鐘後,他抬起頭,對著雙方說道:「你們都錯了。」
他指著皓星的方案:「你們的設計太理想化,完全沒有考慮到默星本地的乾燥沙塵環境,離子風系統在低濕環境下的臭氧產生是個問題,不能只用普通的陸上型設計。」
隨後,他又轉向默星的技師:「而你們的方案,雖然可靠,但效率太差,會白白浪費掉至少一半的能量,空氣過濾效率也不足。」
他在全息投影上重新構建了一個模型,將兩種方案的優點結合在一起,用皓星的離子交換風技術作為第一道屏障,再輔以默星堅固的物理過濾結構。
「這,才是我們的方案。」他說道。
他的話音落下,皓星的工程師們眼中閃爍著敬佩的光芒,而默星的老技師們,臉上的頑固也出現了一絲鬆動。這份方案,既有皓星的先進理念,也尊重了他們在惡劣環境中積累下的實用智慧。
然而,那位為首的老技師,在沉默了半晌後,卻依舊固執地搖了搖頭。
「不行。」他將手中的扳手重重地敲在管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渾濁的眼睛直視著洛恆道:「這只是修修補補就能解決的問題。這套系統,從根子上就是我們的。你們皓星人可以幫忙,但不能把它變成你們的東西。」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燃起的合作氛圍上。幾名皓星工程師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們無法理解這種近乎無理的堅持。在他們看來,這根本不是技術問題,而是純粹的意氣之爭。
「上校,」一名年輕的皓星工程師終於忍不住,走到洛恆身邊,壓低聲音道:「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他們的系統隨時可能崩潰,請您下令吧。我們有權強制執行最優方案,這是為了他們好。」
「強制執行」四個字,像電流一樣刺痛了洛恆的神經。他看著眼前那群神情倔強,寧願守著一個破爛的定時炸彈也不願妥協的默星人,又看了看身邊這些充滿焦急與不解的同胞。一股熟悉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時,車間裏刺鼻的機油味與金屬摩擦產生的氣味,奇異地將他的思緒拉回了遙遠的過去。
那年他才十幾歲,跟隨著父母第一次踏上希佩爾聯邦的首星——維爾。那是一顆與皓星、縞星都截然不同的星球,沒有帝國的威嚴,也沒有皓星的溫和,整顆星球都像一座巨大的、冰冷而精密的學術殿堂。
當時,父親正試圖說服維爾科學院,採納一套由皓星開發的、全新的星塵通訊協議,這能極大地提升星門網絡的穩定性。
父親在會議室裏,擺出了海量的數據、無可辯駁的邏輯推演,甚至現場進行了數次模擬,證明新協議的優越性。
然而,維爾星的首席科學家——褒曼,一位白髮蒼蒼、神情嚴肅的年老學者,只是推了推眼鏡,用平淡的語氣反覆說著一句話:「感謝您的分享,洛先生。但星門是維爾的技術結晶,我們知道他應該是甚麼樣子。」
無論父親如何費盡唇舌,對方都油鹽不進。年輕的洛恆在一旁看著,第一次感覺到,原來父親那足以說服整個星海的智慧,也有碰壁的時候。
就在談判陷入僵局,氣氛尷尬到極點時,一直在外面的母親,卻突然拿著一紙文件走了進來。
她沒有談論任何關於「數據冗餘」或「量子糾纏密鑰」的技術問題,反而微笑著對那位老科學家說:「院長閣下,聽聞您是維爾首屈一指的植物學家,尤其喜好皓星培育的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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