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曆825年1月8日 默星恆星系(烏鴉座-749)外環帶
當數百個曲速奇點在默星的恆星系外圍同步綻開,那景象猶如宇宙深處突然湧現了一片螢綠色的浪花。緊接著,一艘又一艘龐大而潔白的皓星戰艦,如沉默的鯨群般劃破空間的薄膜,乘著浪進入這片宙域。
為首的,正是剛剛完成改裝、接替了永耀號成為新旗艦的皓月號。在它身後,是數十艘載機母艦、數百艘護航的驅逐艦,以及裝載著艦隊賴以為生的資源的殖民支援艦與浮動船塢等輔助艦。
永耀號上,溫鎮宇與一眾默星的高層抬頭仰望,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震撼,漸漸轉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敬畏與忌憚的複雜。他們知道皓星艦隊的規模不小,卻沒想到是如此的壓倒性。
「連這樣的艦隊……都打不過帝國嗎……」一名年輕的默星高層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永耀號帶來的特遣隊,在這支主力艦隊面前,渺小得就像是巨獸身旁的幾點鱗光。他們那支由幾十艘舊式戰艦組成的防衛隊,在這支艦隊面前,脆弱得就像紙糊的玩具。
而更可怕的是,這樣龐大的艦隊,在帝國的兵鋒前,仍只有逃竄的份。
溫鎮宇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握住了拳。他終於明白,昨天洛恆與冬月所展現的,不過是冰山一角。對方擁有的,是隨時能將他們從這顆星球上徹底抹去的絕對力量。
而他們所謂的「談判」,更像是一場來自強者的、彬彬有禮的「告知」。
皓月號的艦橋上,王驍雙手撐在的戰術桌上,看著從偵察艦和地面傳回的、關於默星殖民地堡壘的詳細掃描圖像。他的眉頭緊鎖,臉上沒有半分喜悅。
「媽的,這鬼地方比我想像的還要破,簡直像是回到了復與時代初期。」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作為親歷過星海復興,將整個青年時代都投入其中的一代人,他從未想像過,在宇宙的一角,還有人過著這樣原始而絕望的生活。
「命令各艦隊,按預定計劃,在軌道上展開防禦陣型。所有非戰鬥艦隻,在艦隊保護下,進入待命狀態。」他對著指揮頻道,下達了第一道命令。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驅散了艦隊中因長時間航行而積累的疲憊與不安。
「聯絡小洛他們,」他轉向身旁的通訊官,笑道:「告訴他,我帶了瓶好酒,讓他洗乾淨搖酒器等著,我們今晚不醉無歸。」
王驍的聲音透過戰術桌在永耀號的艦橋中迴盪。洛恆與冬月看著桌上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知道,此刻的王驍與其說是在慶祝,不如說是在用這種方式,驅散籠罩在整個艦隊頭頂上那長達兩個多月的陰霾。
「知道了,準將。」洛恆應道。
「不過要喝的話,得由學姐來調。」然而他想將這句說出口前,他的腦機中彈出了一則訊息:
- 將1比2的白蘭地、冷泡紅茶、適量檸檬汁和糖漿放入搖酒器中。如果喜歡更濃郁的口感,可增加白蘭地的用量。
- 充分搖晃均勻後,將調好的酒倒入裝有冰塊的杯中。在杯口加入檸檬片或薄荷葉做為裝飾。
是一份簡單的白蘭地冰紅茶酒譜,一種自銀河時代便廣受星艦船員喜愛的調酒。
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掃向冬月,卻見對方別過了視線,別在背後的手指向了放在角落的搖酒器。會意的他只好對王驍撓了撓後腦敷衍過去。
通訊另一頭的王驍見狀,再度爆發出響亮的笑聲,那笑聲中滿是欣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當晚,默星那簡陋而擠迫的餐廳裏,巨大的玻璃天花外佈滿點點繁星,卻是沒有如皓星一般的月光。默星,是一個沒有衞星的行星。
而在漫天星宿下,一場氣氛詭異的「歡迎晚宴」正在舉行。
巨大的石桌上,擺放著從皓星艦隊運輸艦上送來的、真正的食物。烤得金黃的肉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色彩鮮豔的蔬菜沙律帶來了久違的清新,甚至還有幾桶冒著泡沫的啤酒。
這對默星的居民而言,是十數年,甚至一生都未曾見過的盛宴。然而,豐盛的食物卻無法融化空氣中那冰冷的猜忌。
王驍大馬金刀地坐在溫鎮宇身旁,熱情地向他介紹著每一道菜的來歷,彷彿他們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溫鎮宇則顯得有些侷促,他努力維持著主人的姿態,卻在王驍那不拘小節的豪邁面前,顯得格格不入。
洛恆與冬月坐在另一側,他們身邊是幾名默星的年輕高層。
那些年輕人緊繃著臉,只是默默地往自己盤中堆滿食物,卻很少動手去吃,充滿了警惕與探究的眼神,不時飄向那些穿著淡藍軍服的皓星軍官。
「溫老弟,來,嚐嚐這個!」王驍將一大塊烤肉夾到溫鎮宇盤中,笑道:「這可是我們皓星的正宗做法,保證你一試難忘!」
溫鎮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拿起刀叉,動作生硬地切下一小塊放入口中。那久違的、豐富的油脂與香料的味道在他口中爆發,讓他瞬間紅了眼眶。
他想起了在萊星的童年——對上一次吃到如此豐盛的一餐的時候。
小時候的他最愛聽曾袓父說萊星的往事。那時的他只當是床前故事聽,直到年紀稍長,遇上了帝國的「復興」,才讓那些回憶蒙上了一層陰影。
「怎麼樣?不錯吧!」王驍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反而拍著他的肩膀,將一杯啤酒推到他面前,打著嗝道:「光吃肉怎麼行,來,喝酒!」
洛恆見狀,感到王驍的善意可能會起反效果,便起身把空掉的酒塔換了,再為在座的每一位默星代表都倒上了酒。
「各位,」他舉起杯,聲音誠懇地說道:「我知道,歷史在我們之間劃下了一道很深的鴻溝。但今天,我們坐到了一起。這杯酒,不為過去,只為未來。為了一個我們能共同生存下去的未來,乾杯。」
他的話,讓原本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默星的代表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有些猶豫地舉起了酒杯。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未來?」疤面女子阮珊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會議廳的門口,她的聲音沙啞而充滿譏諷:「我們的未來,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你們的祖先燒光了。現在,你們還想用幾塊烤肉、幾杯啤酒就來收買我們嗎?」
她一步步走近,那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洛恆。大廳內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
王驍的眉頭瞬間皺起,手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
「珊,」溫鎮宇站起身,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與懇求道:「夠了。」
「不夠!」阮珊嘶吼道,她指著桌上的盛宴,又指著那些沉默的同伴喊道:「你們看看自己!為了這點嗟來之食,就要忘記血海深仇嗎?你們忘了自己的誓言嗎?」
「我沒有忘。」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是冬月。
她不知何時已站起身,雙頰微醺卻仍步履沉穩地走到了阮珊面前,尖銳的目光凝視著她後者的雙眼。
「我的家,銀河時代便已聲名遠播的拓荒者家族——冬月家,也曾被帝國的火焰吞噬。」冬月的聲音冰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但仇恨,不能當飯吃。活下去,才有復仇的資格。如果你認為,讓自己的人民繼續在飢餓與絕望中掙扎,就是對祖先最好的告慰,那只能證明,你和當年那些暴君,沒有任何區別。」
這番話,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狠狠刺進了阮珊的心臟。她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臉上那扭曲的仇恨,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她看著比她高半頭的冬月,那雙湛藍的眼眸中,冰冷的目光深處藏著一點憐憫的溫度。最終,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像一頭受傷的孤狼,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一場風波,在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情況下,被冬月用更尖銳的痛苦平息了。晚宴在詭異的沉默中結束。
王驍沒有再勸酒,只是默默地喝著自己的那杯,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皓星艦隊,終於在這片被遺忘的星域,找到了第一個脆弱的立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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