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驍看著冬月,又看了看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光芒的洛恆,粗重地呼吸了幾下。他那顆被戰鬥與責任磨礪得堅硬無比的心,在此刻,被這個年輕女軍官的智慧與膽識,狠狠地撼動了。
他知道,冬月不是在為洛恆開脫,她是在為整個艦隊,梭哈出可能通向勝利的、最狹窄的生路。
良久,王驍那張寫滿了風霜的臉上,終於綻開一個粗獷而釋然的笑容。
「媽的,差點讓你們兩個小鬼比下去了。」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
他關掉自己的通訊投影,下一秒,他的身影便出現在了皓月號的指揮中心門口。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洛恆面前,那隻鐵鉗般的手臂重重地搭在他的肩上。
「小子,」王驍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洪亮,他看著洛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別在那哭喪著臉了。抬起頭來,先把撤離工作處理好了再說。」
王驍那句命令,像一柄重錘,砸碎了指揮中心內凝固的空氣,也敲醒了幾乎被自我厭惡淹沒的洛恆。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王驍那雙充滿了信任與期待的眼眸,又看了看身旁冬月那清冷卻堅定的側臉,一股混雜著羞愧與感激的熱流衝上心頭,將所有的軟弱與迷茫都壓回心底。
「是!」他挺直了腰背,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王驍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即轉身,目光如炬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指揮官。
「都聽到了嗎?現在不是開追悼會的時候!縞星佬的艦隊正一二一二著追來,我們只有不到十個小時的時間!作戰參謀部,立刻拿出初步方案!後勤部,接管非戰鬥艦群!一級戰備!」
命令如行雲流水般下達,原本被恐慌籠罩的指揮中心瞬間變成了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軍官們各司其職,數據流與指令在全息投影上飛速閃爍。
洛恆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軟弱與迷茫都強行壓回心底。他知道,現在的他沒有資格沉溺於個人的情緒。百多萬人的性命,整個艦隊的未來,都壓在他的肩上。
他走到全息星圖前,冬月早已在那裏等他,並將帝國艦隊的航線、速度以及可能的偵查範圍都標注得一清二楚。
「他們的目標是沿著主航道進行快速掃蕩,」冬月指著星圖上那道致命的紅色箭頭,語氣平靜地分析道:「常規的阻擊戰,我們會在正面對抗中被絕對的數量優勢碾碎。但如果……我們能讓他們偏離主航道呢?」
「伏擊。」洛恆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他瞬間明白了冬月的意圖。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手指在星圖上飛速劃動,調出周邊星域的所有天文數據。
「這裏,」他指向烏鴉座星域外側,一片被標記為「高密度塵埃與小行帶」的區域, 說道:「默星人稱之為『烏鴉之喙』。裏面的引力環境極其複雜,常規航行都充滿危險,更不用說大規模艦隊的曲速突進。」
那片區域在星圖上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猶如一道宇宙的傷疤。
「帝國的標準作戰條例,會要求他們繞開這種危險區域。」一名參謀補充道:「但如果,他們認為這裏藏著一群驚慌失措的『獵物』呢?」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在幾人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王驍聽完他們的初步構想,沉默了良久,最終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臉上卻綻開一個充滿了豪賭意味的笑容,說道:「就這麼幹!通知溫鎮宇,我們的『盟友』,該拿出點誠意了。」
默星的石桌會議廳內,洛恆親自回到了地面,但氣氛仍比上一次的劍拔弩張更加凝重。溫鎮宇聽完洛恆的計劃,臉色變得煞白。
「你要我們……用我們僅有的戰艦,去當誘餌?」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質疑道:「闌上校,這不是合作,這是讓我們去送死!」
「帝國不可能無緣無故進入迴廊,他們一定是得到了某種情報,無論是關於我們的,還是你們的。引開他們,為非戰鬥艦爭取時間是我們唯一的活路。」洛恆的聲音冰冷而堅決。
「可我們的戰艦……根本不可能在帝國艦隊的火力下撐過十分鐘!」一名默星的年輕高層激動地站了起來。
「你們不需要撐。」洛恆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充滿恐懼與懷疑的臉,「你們只需要出現在他們不應該出現的地方,將他們引進『烏鴉之喙』。剩下的,交給我們。」
會議廳內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這是一個近乎自殺的任務,他們要用自己那幾十艘破銅爛鐵,去面對一支能輕易毀滅他們的無敵艦隊。
就在溫鎮宇陷入痛苦的掙扎時,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我去。」
所有人猛地回頭,只見阮珊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她面具下的臉依舊陰沉,但那雙燃燒著仇恨的眼中,卻多了一絲決然。
「與其在這裏等死,不如死在復仇的路上。」她走到溫鎮宇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把艦隊的指揮權交給我。我保證,會把那些帝國雜碎,帶到他們該去的地方。」
溫鎮宇看著她,又看了看投影中神情肅穆的洛恆。
他閉上眼,良久才艱難地點了點頭:說道︰「好。艦隊,交給你指揮。」
說罷,溫鎮宇便帶著其他人出去,親自指揮起撤離工作。一時之間,石室中只剩下了嫌隙最深的兩人,氣氛陷入到一片詭異而尷尬的寂靜之中。
然而在阮珊打算離去之際,洛恆叫住了她。
阮珊轉過身來時,他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話語全都卡了在喉嚨裏。道歉?感謝?還是質詢?
在沉重的現實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選擇了與死亡共舞的女人,心中百感交集。
「怎麼?想問我,為什麼要去送死嗎?」阮珊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轉過身,那張被只露出半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洛恆的嘴唇動了動,卻還是沒能發出聲音。
阮珊見狀,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譏諷的弧度,她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說道:「還是想問,向帝國通風報信,把他們引來這裏的,到底是不是我?」
她的語句就像毒蛇吐信嘶嘶作響般,如同一柄冰冷的尖刀,直刺洛恆的內心。他猛地抬起頭,看著阮珊那雙燃燒著瘋狂與自毀的眼眸。
然而,出乎阮珊意料的是,洛恆的眼中沒有她預想中的懷疑與憤怒。那份洶湧的情緒在與她對視的瞬間,反而沉澱為一種奇異的、冰冷的清明。
洛恆深吸一口氣,才開口說道:「如果你是那種會為了復仇,而犧牲所有同伴的人,你一開始就做了,不會等到現在。」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阮珊臉上的譏諷瞬間凝固了。她怔怔地看著洛恆,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她沒想到,這個在她眼中天真、軟弱的,來自「文明世界」的溫室花朵,竟能看穿她最深層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底線。
「哼……」良久,她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避開了洛恆的目光,右手捉著另一邊的臂彎說道:「別把我想得那麼高尚。我只是想選擇自己的死法而已。」
她轉過身,望向那面巨大的黑虎旗,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的家人,死在烈焰與背叛中,死得像一群無助的廢物。而我,要在帝國的戰艦上,開出最燦爛的血花。這,才是我想要的結局。」
「或許仇恨佔據了你的內心,但終究還有一個角落放著理智和慈愛,還有那個誓言。」洛恆轉頭望向走道,續道:「他們,也是你的家人。」
良久,阮珊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卻依舊是那副冰冷的語氣:「收起你那套自以為是的英雄說辭。」
她轉過身,背對著洛恆,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
「別死得太難看,皓星人。如果你們的伏擊失敗了,我會是第一個回來,把你們的骨灰都撒進反應堆裏的。」
說罷,她不再看洛恆一眼,轉身消失在昏暗的通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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