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族，因為是當地最大的勢力，首當其衝。他們舉起的不是橄欖枝，而是屠刀。那一年，我才八歲。」她低下頭，手指卷曲著鬢邊的髮絲。
「是一位皓星的艦長救了我們。在帝國軍到來前，他把我們接到艦上，幫我們聯繫了早已與主家失去聯繫的冬月家旁支，才讓我們活了下來。從那時起，那只自由飛翔的小鳥，冰封起來了。」她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洛恆震驚的臉上。
（注：琴里音為ことり／Kotori，與小鳥同音；凝音為こごり／Kogori。）
「所以，上校，」她緩緩說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人心中仇恨有多重。我是幸運的一員，但他們……」
洛恆徹底怔住了。他看著眼前的冬月，那個總是一絲不苟、冷靜得像機器的學姐，在他、甚至所有人面前第一次述說著自己的過去。他終於明白，那身冰冷的鎧甲之下，藏著的是這樣的一段歷史。
突然，他想起了小時候的皓月號。艦上間中便會從星球上帶回些孤兒。有時，母親拖著他們的神情……格外地憔悴。
那時他只道是母親累了，現在想來，原來是這樣……可是為甚麼，當年的沒有人站出來阻止呢……是不能？還是不願？
洛恆望著冬月，她的神情比起悲傷，更多的是冷漠，彷彿已經看盡宇宙間的冰冷。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蒼白。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另一張床邊坐下，望向窗外那片荒蕪而死寂的世界。
良久，他才問口問道：「你……不恨嗎？」
「帝國奪走了我的家鄉，但至少我的家人都活下來了。對帝國，我沒有好感，」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房門，續道：「也沒有他們那樣的血海深仇，但皓星，是我長大的地方。」
「說起來，冬月家在艦隊中的成員也不少，上校你不會不知道吧。」冬月的目光再度轉向洛恆，語氣中的無奈再次浮現。
「呃……嗯……我當然知道。」洛恆心虛地看著天花板，說道：「我記得你們家有不少，嗯……飛行員？」
冬月聞言卻是一怔，隨即便恢復了往日的清冷，沒有再說話。
看來蒙對了……洛恆暗舒一口氣想著。
沉默在石室中蔓延，厚重的牆壁彷彿吸收了所有的聲音。
他嘗試在腦中整理剛剛發生的，以及聽到的一切，冬月家族的悲劇、復興時代背後的陰影、姐姐在遠方面對的一切，還有他自己此刻的無力，所有畫面交織成一張無法掙脫的網。
不知過了多久，沉重的金屬門栓被從外拉開，先前那名衛兵再度出現在門口。他的姿態仍舊戒備，卻也低著頭，恭敬地說道：「兩位，首長請你們回到會議廳。」
洛恆與冬月對視一眼，心中都明白，這場心理戰的天秤，已經向他們傾斜。
二人跟著衛兵，沉默地穿過昏暗的走廊，重新回到了會議廳。
大廳內的氣氛已截然不同。先前那股囂張、狂熱的敵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不甘、算計與無奈的沉寂。
溫鎮宇依舊坐在主位上，臉上寫滿了疲憊，而那名疤面女子和她最激進的幾名同伴，已經不見了蹤影。圓桌旁剩下的人，此刻都正襟危坐，用一種全新的、混雜著敬畏與探究的目光打量著二人。
「看來，各位已經有了結論。」洛恆率先開口，他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更有底氣，主動掌握了對話的節奏。
溫鎮宇抬起頭，那雙年輕的眼眸裏閃爍著屈辱與掙扎。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道：「我們……同意你們的艦隊，在默星駐留。」
他頓了頓，似乎不願就此示弱，立刻補充道：「但我們有條件。」
「請說。」洛恆不動聲色地應道。
「你們的主力艦隊，必須停留在恆星系外圍的預定錨點，沒有我們的許可，不得進入行星軌道。」溫鎮宇豎起食指，聲音因緊張而有些尖銳地說道：「其次，我們需要你們立刻提供能源技術與醫療物資，這是合作的基礎。」
「最後，」他看了一眼身旁神情各異的同伴，咬牙道：「我們雙方成立聯合委員會，共同管理默星的防務與未來發展。但星球內部事務，必須由我們主導。」
這份條件，苛刻卻又在情理之中，透露出他們對皓星艦隊深深的不信任，以及對自身主權的極力維護。
洛恆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這就是對方在冬月的威脅下，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洛恆緩緩開口，每一個字清晰而沉穩地說道：「我方原則上同意。主力艦隊可以停留在外圍，但我們必須保留派遣穿梭機與小型運輸艦的權利，以進行人員輪換與物資補給。」
他接著說道：「能源與醫療技術，我們可以立刻提供。但更先進的軍事與星際航行技術，需要建立在雙方互信的基礎上，逐步開放。我相信，溫首長也不希望一群心懷芥蒂的『盟友』，掌握著你們星球的命脈。」
這句話，巧妙地將「不信任」這個球，踢回給了對方。
溫鎮宇的臉色變了變，卻無法反駁。
「至於聯合委員會，」洛恆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終落在溫鎮宇身上，才續道：「我完全贊成。我們是流亡者，無意干涉默星的內政。」
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在雙方各退一步的「默契」中，達成了脆弱的平衡。
「很好。我會讓人為你們安排住處，後續的技術交接，明天再談。」溫鎮宇站起身，結束了這場讓他心力交瘁的談判。
洛恆點了點頭，帶著冬月轉身離去。
當他們走到門口時，洛恆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道：「溫首長，不知剛才那位……女士，去了哪裏？」
溫鎮宇的身體僵了一下，他避開洛恆的目光，冷冷地說道：「她……有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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