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會議廳後，他們被帶到了一處比先前客房好上許多的獨立居住區。同樣是石室，卻是兩房一廳的設計，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露台，可以看到堡壘外那片永恆的黃沙。
「看來，我們的『最終善意』，還是起了一點作用。」洛恆看著中央那張不知以甚麼動物的皮革制成，表面已經有些磨損的梳化，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
冬月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檢查著房間裏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任何監聽設備。她的專業與謹慎，讓洛恆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你甚麼時候跟準將商量好這個計劃的？我完全不知道。」洛恆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就在你決定要帶隊來的那個晚上。」冬月頭也不回地說道：「準將找到我，他說：『那小子心太軟，不懂得對敵人露出獠牙，你得替他把刀磨好』。」
洛恆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他走到冬月身旁，望著她清冷的側臉，輕聲說道：「謝謝你，學姐。今天如果不是你……」
「沒有如果。我們搭在同一條船上，沒有退路。」冬月打斷了他，轉過頭，那雙湛藍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
她頓了頓，一邊操作著通訊儀，一邊語氣放緩了些續道：「而且，我只是提供了威脅，讓我們作為生物生存下去。真正讓我們以皓星人的身份活下去，讓他們坐到談判桌的，是你。」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肯定他。然而，當他聽到「皓星人」一詞時，卻是神色一暗，默默地坐了在梳化上，撫摸著磨損的梳化，在陳年皮革的氣味中陷入了沉思。
冬月眼角的餘光注意到了他的神情，想了想又道：「而且，黑暗時代的確是個充滿罪惡的時代，被清算的人有無辜的，但也有更多罪有應得的。別想太多。」
話音剛落，王驍那張寫滿了擔憂的臉出現在全息投影中。通訊接通了軌道上的永耀號，再中轉到了光年外的艦隊主力。
「你們還活著嗎？！」王驍劈頭就問，聲音大得像是要震碎通訊儀。
洛恆聞這甩了甩頭清空思緒，馬上站起身走到冬月身旁，圍著通訊儀對王驍敬了一禮，無奈地笑道：「活著。而且，我們成功了。」
他簡要地將談判的結果向王驍做了匯報。聽完後，王驍沉默了良久，臉上那粗獷的線條柔和了下來。
王驍聽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撐在桌上的雙肩鬆了下去。
他身形一晃，重新站穩才擺了擺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禮，再揉了揉自己布滿血絲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後怕和由衷的欣慰說道：「媽的，嚇死我了。我還想用不用讓艦隊準備去搶人了。」
洛恆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心中一暖，苦笑道：「我們也差點以為要交待在那裏了。」
「是誰的功勞啊？是不是我們小洛終於硬氣一回了？」王驍咧嘴笑道，試圖用玩笑緩和氣氛。
洛恆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身旁的冬月。她只是雙手垂立，面無表情地看著投影，卻是微微挪開了一步，絲毫沒有要居功的意思。
洛恆只好含糊地說道：「是……團隊合作的結果。」
但王驍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洛恆的言不由衷。
他收起笑容，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視，表情漸漸變得古靈精怪了起來。
洛恆終究是被他調戲得多了，連忙搶在他開口前問道：「準將，艦隊那邊情況如何？」
「還能怎樣，一群人在這裏乾著急。不過現在好了，至少有個盼頭了。」王驍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幾分豪邁。
他的指頭敲打著桌面，正色說道：「我會立刻安排第一批能源和醫療物資的運輸，你們在那邊把基礎打好，後續主力艦隊會分批靠近。記住，安全第一，有任何不對勁，立刻撤退，我帶人去鏟平他們。」
「他們現在不敢亂來。」冬月插了一句道：「在我們徹底失去利用價值前，我們是安全的。」
「說得也是。」王驍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終究還是對洛恆擠眉弄眼地問道：「小洛，跟學姐單獨出差的感覺如何？有沒有增進一下感情啊？下次也調一杯給我試試！」
洛恆被這突如其來的硬插科驚得一嗆，正想解釋，卻看到冬月清冷的目光透過投影掃了過來，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他只好乾咳一聲，生硬地轉移話題道：「準將，我們這邊會盡快建立通訊中繼站，確保與主艦隊的聯繫。後續的聯合委員會，我會親自負責。」
王驍大笑起來，邊笑邊說道：「行了行了，知道你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別給我丟臉就行。掛了，我要去跟那些老傢伙喝兩杯慶祝。」
說罷，王驍的身影便消失在投影中。房間再度陷入了沉默。
「謝謝你，準將。」洛恆對著漆黑的屏幕，低聲說道。
他知道，王驍的每一句玩笑背後，都藏著如兄長般的關懷與信任。這份信任，是他能在這片冰冷的星海中，繼續前行下去的，為數不多的溫暖。
翌日清晨，洛恆是被一陣輕微的震動喚醒的。
那不是警報，而是堡壘深處某個巨大機械開始運轉時，透過岩石與合金傳來的沉悶共鳴。房間裏沒有窗，只有通風口送入帶著塵土味的循環空氣，時間彷彿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堡壘中失去了意義。
他坐起身，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酸澀的眼睛。
走出房間發覺冬月早已醒來，正靠在在梳化上閉目，後頸腦機中樞的信號燈不時閃爍，看來是在處理著些甚麼。她一身軍官服穿戴整齊，與這間簡陋的石室格格不入，卻又構成了一種奇異的協調感。
「主艦隊的消息。」冬月睜開眼說道：「準將已經安排好了第一批物資，主要是能源模塊和醫療用品，預計六小時後抵達星系外圍。他問我們，是否需要派遣陸戰隊進駐，以『確保技術交接的安全』。」
洛恆苦笑了一下。王驍的潛台詞很明顯，如果默星這邊有任何異動，那支「護航」的陸戰隊，隨時可以變成攻堅部隊。
「回覆準將，暫時不用。」洛恆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說道：「在他們徹底信任我們之前，過多軍事力量的靠近，都只會加劇他們的敵意。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警衞隊就可以了。」
冬月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只是將一條訊息發了出去。
洛恆走到門邊，那扇厚重的金屬門依舊緊閉著。他知道，門外是溫鎮宇那群充滿懷疑與仇恨的同伴，而他們手中唯一的鑰匙，就是昨天冬月那番石破天驚的威脅。但恐懼換來的合作，比流沙之上的城堡還要脆弱。
他需要找到一塊真正的基石。
「我去見見他們。」洛恆轉頭對冬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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