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軌 - 第五章—3

十五分鐘後，皓月號指揮中心中央的全息星圖上，達菲爾德迴廊那條深綠色的光帶靜靜地懸浮著。經過兩個多月的航行，艦隊已經漸入迴廊腹地，遠離了所有的主航道。

王驍、洛恆和冬月等艦隊指揮部人員圍立在星圖旁，艦隊其他戰鬥群的指揮官的身影則在全息投映中，同樣參與到會議中。他們不時變換著站立的姿勢，在儀器運行的低鳴聲中同時夾雜著肅穆與不安。

「兩個月了，」王驍首先開口，打破了沉默道：「我們像一群無主孤魂般在這片鬼地方飄著。燃料和物資還能撐半年，但士氣已經是個大問題。我們必須找到一個長期的根據地。」

這兩個月以來，皓星艦隊都只能像探險隊一般，依靠著偵察艦的長程掃瞄，一邊避開聯邦的監測，一邊顧著艦船設備的損耗率，在遠離主航道的地方艱難前行。

即使帶上了完備的後勤艦群，但在找到落腳點前，一切的後勤維護工作都只能以最低限度進行。原本在主航道上兩星期便能完成的航程，他們足足走了兩個多月。

王驍伸手在星圖上劃出一個圈，將星圖放大到一片位於迴廊靠近帝國一側邊緣的地帶。星圖上的資訊明顯比其他地區要少，甚至看上去有點「抽象」的感覺，對於附近的曲速航道，皓星人只得模糊的二、三手資訊。

「根據偵察艦傳回的最新情報，這個恆星系，編號『烏鴉座-749』，存在一顆宜居的行星。最重要的是，」王驍加重了語氣續道：「那裏有一群……我們的『老識』。」

洛恆將星圖放大，烏鴉座-749的詳細資料隨即顯示出來。那是一顆有著三顆行星的恆星系，其中第二顆行星被標示為綠色，代表其具備宜居條件。

星圖旁，附上了一面偵察艦遠程拍攝到的旗幟圖樣——黑色的底面上，是一頭用金線繡成的、怒目圓睜的猛虎。

「黑虎旗……」一名熟讀帝國史的指揮官失聲道：「那不是黑暗時代末期，萊星領主溫家的家徽嗎？他們不是早在復興時代初期，就被帝國以『反人類罪』剝奪公民權，流放到無人行星上自生自滅了嗎？」

「看來他們沒有自滅，還逃了出來活得很好。」王驍點了點頭，調出了一份情報摘要說道：「偵察艦遇到了一支小規模的自衛艦隊，都是些二十多年前的帝國初代星艦。」

會議室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在場的皓星軍官，無一不是在「復興時代」的光輝下成長起來的，基層艦長們更是親身投入星海復興的遺老。在他們的認知裏，黑暗時代的權貴領主，是與愚昧、暴虐、自私劃上等號的詞語。

而他們的終結者，正是以縞星翟家、馮家、韓家為首，在皓星人協助下建立的，那個「統一、進步」的縞星帝國。

現在，他們這群被帝國背叛的「復興之子」，卻要在宇宙的荒蕪角落裏，尋求一群被「復興時代」拋棄的「黑暗之裔」的庇護。這其中的諷刺意味，讓每個人都感到一陣心頭的錯亂。

「這群人是帝國的敵人。更是皓星理念上的敵人。我們貿然接觸，誰能保證他們不會把我們當成帝國的走狗，直接開火？」洛恆的聲音有些乾澀。

「但他們同樣也是帝國的敵人！」另一名指揮官立刻反駁道：「別忘了，當年清算他們的，正是韓家選帝侯的父親！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他們有我們需要的基地，我們有他們覬覦的技術。這是一筆可以談的交易！」

「交易？」另一位指揮官冷笑一聲，駁斥道：「跟一群暴虐無道的舊權貴談交易？他們的字典裏有『平等』和『尊重』嗎？萬一他們只是想利用我們，奪取我們的戰艦和技術呢？」

「那也比我們像現在這樣，在宇宙裏活活耗死要好！」

爭論的聲音變得激烈起來，核心不再是軍事上的風險評估，而是意識形態的根本衝突。與一群「舊時代的幽靈」結盟，對皓星艦隊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是對自身信念的拷問。

王驍沒有插嘴，只是閉上眼、皺著眉扶著桌緣。

洛恆也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全息投映中那面張牙舞爪的黑虎旗。

他想起了數十光年外的姐姐，她選擇了成為「祭品」，用自己去交換皓星的殘存。那麼他呢？他是否也要獻祭掉父母傳承給他的，那份屬於「復興時代」的驕傲與理想，去交換艦隊生存下去的可能？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姐姐在議會上那孤獨而決絕的身影。答案，似乎早已註定。

「我們去見他們。」洛恆插嘴道。但或許是因為緊張，他的聲音有點啞，沒有人聽到他的話。

他合上眼深吸一口氣，才再度發聲。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一次，他成功打斷眾人的爭吵了。

「我們去見他們，不是去搖尾乞憐，也不是去尋求庇護。」他走到星圖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朗聲道：「我們去看看，這些被時代遺忘的人，究竟想從這個宇宙中得到什麼。也讓他們看看，我們能給他們帶來什麼。」

「這是一場賭博，」他承認道：「賭他們對帝國的仇恨，大於對我們的懷疑。賭他們對未來的渴望，大於對過去的執著。」

「好小子，總算有點艦隊參謀總長的樣子了。」王驍睜開眼看著他，看著這個在短短幾個月內，被現實打磨得褪去所有青澀的年輕人，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轉向眾人，沉聲道：「我同意小洛的看法。高風險才有高回報。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

「命令，」王驍鏗鏘有力地下令道：「以三個戰鬥群組建一支特遣艦隊。小洛，你全權指揮這次的接觸任務。隊伍成員，全艦隊的人隨你調動。」

「記住，」他最後翹起雙臂強調道：「我們代表的是皓星的火種。可以強硬，可以談判，但絕不能卑躬屈膝。讓那群老古董看看，新時代的艦隊，是什麼樣子！」

命令下達，再無異議。一個充滿未知與風險的目標，驅散了艦隊中瀰漫了兩個多月的迷茫。

三天後，一支由永耀號帶領，以三艘母艦、二十四艘驅逐艦和兩艘偵察艦組成的特遣艦隊，脫離了主艦隊，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駛向了烏鴉座-749的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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