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恆撓了撓後腦，笑了笑後，默默從一旁的料理機中按了兩碗飯，將其中一碗遞給了冬月。兩人就在料理台旁的一桌坐下，伴隨著艦船低沉的運行聲，安靜地吃起了這份遲來的晚餐。
他用洋蔥夾著肉片扒了口飯，味道只能算合格，卻是幾個月來，他吃過的最有「味道」的一餐。
食堂中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艦船運行的低沉共鳴。窗外的星光冰冷，與盤中食物升起的渺渺熱氣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洛恆拿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他望著盤中那道其貌不揚的炒蛋，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沙啞。
「小時候，每到這個時候，我姐總會抱怨我爸送的禮物太奇怪，但又會抱著他送的書看到半夜。」他像是在對冬月說，又像在自言自語地道：「她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比誰都誠實。一直都是。」
冬月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整個皓星這麼多人，為甚麼站出來的是她……」他把握著碗筷的雙手靠在桌上，竭力壓制著顫抖續道：「我們家……從我記事起，就在為這個星系奔走。結果，這一切，都背叛了我們。」
「衞星鏈截獲的訊息我都有看，外面的人都在罵她，說她是叛徒。艦隊中的人不敢在我面前說，但我知道他們在想甚麼。我知道大家這樣航行了兩個月壓力都很大，但……」他語氣中的憤怒漸漸被一股更深沉的擔憂所取代。
他伸手想夾起一片肉，卻試了幾次還是夾不中。
「人們都說洛家人都是天才，」他放棄了肉片轉而扒了口飯，才續道：「但甚實我們只是……會想更多的事情罷了。看更多角度，提更多假設，想得更深遠。」
「我媽總教我們，我們是世界的一份子，而不是中心。比起問別人為甚麼不做甚麼，應該多看別人已經做了甚麼。可是，他們做了甚麼？他們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把自己的錯誤推到別人的頭上！」
「她一個人……面對那些……」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只剩下一個無法說出口的問句，懸在冰冷的空氣裏。
他最害怕的，不是姐姐的「背叛」，而是無法想像她獨自一人，是如何去面對那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唾罵與重擔。
良久的沉默後，一直低頭吃飯的冬月站了起身，收拾碗筷放到回收槽。
她拿出、打開了剛剛藏起來的搖酒器，熟練地從櫃中拿出幾個瓶子依次倒入，從飲料機處按了點碎冰加入，再合上搖了起來。
一時之間餐廳只剩下搖酒器空靈的叮噹聲。
她再拿出兩個高身玻璃杯和濾網，把搖好的酒平均地倒入，再倒滿碎冰和清水。最後，她從衣袋中拿出幾片薄荷葉甩了甩，再從旁邊的盒中按出飲管，一併插入其中。
她拿著兩杯酒重新坐到桌旁。
洛恆張開嘴怔怔地看著她，眼中滿是震驚。他腦中有十萬個問題想問，但見冬月只是閉上眼自顧自的嚐了起來，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打算，只得拉過另一杯到自己面前打量了起來。
薄荷葉下的酒澄清透亮，帶一點淡淡的琥珀色，散發出植物的清新與淡淡的花香，給人一種冷靜、安寧的錯覺。
他嚐了一口，率先觸動味蕾的是琴酒的草本味與類似蜂蜜的清甜，口感中既有琴酒的乾澀，也有蜜酒的溫厚，帶來一絲冰涼而溫柔的慰藉。
隨著酒液滑過舌根，花香縈繞間苦味悄然浮現，不強烈但清晰，與前段的甜美形成對比。
最後留下的是薄荷的清涼與琴酒悠長、乾淨的餘香，彷彿在混亂思緒後留下的一絲清明與冷靜。
他忍不著再嚐了一口，那是一種甜蜜與苦澀混在一起的複雜味道。
他看向冬月，只見她的臉變得微微醺紅。他忍不住開口問道：「學姐，這杯酒，有名字嗎？」
冬月沒有回應他。
「這個配搭，有點像現實與回憶夾雜的感覺。不過……我的話會比較喜歡攪拌，層次感分明點。」他繼續說道。
「我以前也是，但後來變了。」興許是酒精的作用，冬月終於開口了。
她捏著飲管再細吮一口，細長的睫毛低垂著續道：「回憶，也是人的一部分，是我們活著的證明，和現實之間的界線……不必劃得那麼清楚。」
洛恆聽後低著頭看向那杯酒，再度吮了一口，邊想著冬月的話邊重新品味。
他讓酒在口腔內停了好一會，才吞掉慢悠悠地說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還是比較喜歡攪的。」
「所以，你要為它命名嗎？」冬月單手托著下巴，雙眼略帶迷離地問道。
「嗯……」洛恆的目光沒有離開過酒，他想了想，說道：「連華？流連舊日年華。」
冬月沒有回話，只是緩緩眨了眨眼。二人就這樣靜靜品嚐著舊日在當下留下的餘韻。
不知過了多久，食堂的門被推開，王驍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看了看桌上的酒杯，又看了看料理台上的搖酒器，走近搭著洛恆大咧咧地說道：「小洛，你甚麼時候學調酒了？還帶搖酒器上艦了？你不會在泡你學姐吧？」
洛恆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大腦一頓，剛剛學姐不是說搖酒器是王驍的嗎？他剛想開口反問，小腿卻傳來了一陣劇痛。
他吃痛驚呼一聲，卻見對面的冬月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連他沒喝完的那杯都一併收走，起身走到料理台收拾起來。
王驍看著一臉惘然的洛恆，搓著他的頭髮說道：「你小子不會沒灌醉學姐，先把自己幹迷糊了吧！」
洛恆把他的手拉開，邊整理自己的瀏海邊提一口氣，剛想反駁他，卻被冬月打斷了。
「準將，有甚麼事嗎？」只聽冬月邊清洗搖酒器邊高聲問道，清冷的聲音中帶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王驍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冬月，才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正色道：「準備一下，十五分鐘後來開會。我們……可能找到地方落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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