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曆824年12月24日（2個月前）達菲爾德迴廊貼近黑障區
在皓月號艦橋區的高級軍官食堂中，為了節省清洗用水，原本舖著的潔白桌布都被收了起來。洛恆看著空無一人的餐桌，最後幾個軍官用餐後，也拖著腳步沒精打采地離開了。
他看著牆壁上中樞顯示的日期，宇宙曆12月24日。
小時候，每逢這個日子，母親總親自下廚，焗一隻釀滿配料的皓星原生「飛雞」，人們總愛說笑那才是皓星旗中羽翼的出處。而父親則會拿一瓶年年不同的異星酒，故作神秘地說要慶祝，卻每年都被姐姐吐槽是試伏大會。
今天，是「節日」前夜。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混雜著對過往的懷念與對現實的苦澀。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十多年前，同樣是在皓月號上，一個被溫暖燈光與歡聲笑語包圍的夜晚。
那時皓月號剛回到皓星。他們一家人難得地回到家中。客廳中，父親文遠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棵小樹，用閃爍的燈飾和金屬絲帶裝飾著，笨拙卻充滿心意。
「爸爸，這個好奇怪。」年幼的洛恆指著那棵「樹」，滿臉不解。
「這叫儀式感，小恆。」文遠一本正經地解釋，卻換來了姐姐洛怡的白眼。
那年的洛怡還只是小學生，正是對一切都充滿好奇與質疑的年紀。她拉著穗寧的衣角，問出了那個困擾她許久的問題。
「媽媽，為甚麼五谷節、盈月節都有名字，但12月25日就只是個『節日』呢？」
穗寧看著一臉認真的女兒，溫柔地笑了起來，將她攬進懷裏解釋道：「相傳呢，這個節日源自於地球的一個古老宗教。但有段時期，人們不再提起這個節日的名字。漸漸地，大家都只記得這是一個會互相送禮的『節日』了。」
「為甚麼呢？」小洛怡不解地追問道。
這時，文遠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禮物走了過來，神秘兮兮地說：「因為那時的人覺得不能逼其他宗教的人過自己的節日，便把節日淡化成假日了。」
「謝謝爸爸。」洛怡接過其中一個稍大的禮物，卻還是不放棄地追問：「那自己過自己不就好了？」
「是呢，可是等他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想不起『節日』原本的名字了。」文遠摸著洛怡的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年幼的洛恆對這些複雜的對話不感興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父親手中的另一個禮物上。他跑到父親身邊，拉著他的褲管，眼巴巴地望著。
文遠哈哈大笑，將禮物遞給姐弟倆。
洛恆迫不及待地拆開，裏面是一部手掌大小的桌面式全息星圖。一直至廠家在幾年前倒閉前，裏面的資料都仍在更新。
洛怡拆開的則是一本兩吋厚，封面畫著一隻握著面具的手，關於銀河時代偏門秘史的書。她皺著眉頭，嘴上抱怨著「爸爸又送奇怪的東西」，卻是馬上便認真翻看起來。
穗寧看著眼前的景象，從廚房端出了一盤熱氣騰騰的烤肉和一壺果茶，輕聲說：「相比起過甚麼節，記住跟誰用心地過，才是最重要的。好了，別只顧著玩，幫我收拾好餐桌。」
溫暖的燈光，食物的香氣，父母溫和的笑臉，還有姐姐看似嫌棄卻還是陪著他玩鬧的身影……那份安穩與幸福，曾是他世界裏最理所當然的背景。
靜默的艦隊在星海中航行，窗外的星光是唯一不變的風景，卻再也沒有了家的溫度。
他再次確認四下無人後，輕手輕腳地走了進料理區。艦上的伙食兵基本都兼任著其他崗位，甚少有時間過來值班，官兵們絕大部分的需求，自動膳食系統都能滿足。
但此刻，洛恆只想親手做點什麼，哪怕只是最簡單的食物，也好過數據合成的冰冷味道。
他打開儲藏櫃，裏面整齊地擺放著真空包裝的食材。他拿出了一包冷凍肉片、幾個雞蛋和一顆洋蔥，動作笨拙地將它們放到料理台上。
作為一個十歲便已經在機庫打滾、未畢業已經有近十年「經驗」的技術官，他能用半小時拆解一台星塵反應爐，卻對如何處理一顆洋蔥束手無策。
他學著記憶中母親的樣子，拿起刀，卻不知從何下手。切出來的洋蔥有大有小，參差不齊，還流了一臉淚。正當他對著一鍋燒得過熱的油手足無措時，身後傳來了一道清冷的聲音。
「上校，你在跟食材培養感情嗎？」
洛恆回過頭，只見冬月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雙手抱在胸前，一臉平靜地看著他。她的手上，還拿著一個銀光閃閃的搖酒器，在食堂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洛恆一怔，目光落在那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搖酒器上，眉頭微皺說道：「少校，這是……？」
冬月的眼神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但她很快便恢復了鎮定，將搖酒器放到廚櫃中，面不改色地說道：「準將的東西。他說想學點新花樣，好在明天……呃，展現他多才多藝的一面。」
「王驍？我以為他只會對著酒瓶吹。」洛恆皺著眉的臉上寫滿了懷疑。
他想像了一下王驍那粗壯的手指捏著精緻的搖酒器，笨拙地搖晃的樣子，畫面違和得讓他差點笑出來。
「或許他認為直接吹瓶不夠有『品味』。」冬月輕描淡寫地帶過，隨即將話題轉移到眼前的災難現場道：「比起研究準將的業餘愛好，上校，你確定不先搶救一下你的晚餐嗎？鍋快燒穿了。」
為了轉移洛恆的注意力，她乾脆走上前，從他手中自然地接過了鍋鏟，熟練地調小了火力，將切得亂七八糟的洋蔥倒進鍋裏，發出「滋啦」一聲。
「看來，」冬月看著手忙腳亂的洛恆，回復到如她名字般冷若冰霜的表情道：「艦隊的作戰參謀長，也需要學習一下後勤基礎技能。」
「洋蒽炒香變色便下肉。」她翻炒著洋蔥，眼角餘光望見呆若木雞的洛恆，想了想再補充道：「這是用高溫炒出梅納反應提出甜味。」
洛恆聽後托著下巴若有所思道：「像以高能激活星麈的空間波動反應那樣嗎……」
只見冬月愣了愣，側過頭背向洛恆用力閉上眼，好半晌才睜眼指揮道：「把蛋打好，加點鹽和牛奶……不，不是把鹽罐直接倒進去，用茶匙……蛋殼挑出來……」
在冬月的指導下，洛恆像個剛入伍的新兵，手忙腳亂地執行著每一個指令。他發現，眼前這個在指揮中心裏冷靜果決的學姐，在料理台前同樣展現出了驚人的統籌能力。
原本一場註定失敗的烹飪嘗試，在她手中竟奇蹟般地步上了正軌。
「都是爐，怎麼這個就這麼難用……」洛恆看著鍋中漸漸成形的洋蔥炒蛋，由衷地說道。
「大概是人與人與機器人的分別吧。」冬月的語氣很平淡，她將炒好的菜盛到盤子裏，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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