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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的交響樂已然終止,徒留一片刺耳的死寂。空氣中彌漫著臭氧、燒焦血肉與洩漏電漿的混合氣味,濃烈得令人作嘔。
加爾文·杜爾站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中央,他的另一把武器,雷神錘的力場已然關閉,但那沉重的份量仍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血戰。他的目光越過卡洛斯那具無頭的屍身,最終落在李明身上。
那具凡人的軀體只能用破碎來形容。胸膛被長槍所卷起的勁風剖開,甲殼甲的碎片與燒焦的臟器各血肉混雜在一起,與那完好無缺的白骨形成一幅可怖的景象。任何一個戰地醫官都會在零點一秒內宣判他的死死亡。
然而,一種荒謬的、近乎不敬的安心感,卻在戰團長的心底悄然浮現。
李明。這個凡人。一個接一個地創造著不可能的奇蹟。在帝國那龐大而僵化的官僚體系眼中,這種無法解釋的「異常」本身就是一種威脅,一種必須被徹查、被質疑、甚至被淨化的原罪。
加爾文可以輕易預見,倘若李明活著回去,等待他的將不是榮譽,而是審判庭無休止的盤問與猜忌。
但現在,他即將死去。
一個死去的英雄是安全的。一個死去的英雄可以被塑造成任何需要的模樣,他的事蹟可以被譜寫成頌歌,他的名字可以被刻上榮譽的豐碑,而再也無人會去質疑他力量的來源。
英雄生時被視為危險,唯有死亡方能加冕。
加爾文·杜爾感到一股深刻的諷刺與悲哀。這是否就是帝國死去的原因?他不禁自問。這具橫跨百萬世界的龐大屍骸,是否只是依靠慣性在運轉?而詛咒傷痕的出現,或許並非致命的創傷,僅僅是這具屍體終於開始腐爛的證明。
他的視線轉向二連長艾力希斯,後者正大步流星地奔向李明。對於艾力希斯的行為,加爾文同樣充滿困惑,但他對這位兄弟的信任卻未曾動搖。
艾力希斯是他見過最純粹的理想主義者,這種理想主義在殘酷的現實中顯得天真,卻也正是他力量的來源。更重要的是,艾力希斯仍能正常使用戰團的聖物,那把名為百辟的刀——任何一絲腐化的跡象都會讓它拒絕。
只要刀刃依然承認他,艾力希斯就不可能墮落。這是加爾文·杜爾最後的、也是最堅實的底線。
艾力希斯單膝跪在李明身側,動力甲的伺服系統發出輕微的嗡鳴。他面無表情地檢視著那觸目驚心的傷口,眼神卻異常嚴肅。
「凡人,你的勇氣配得上帝皇的讚許。」他用星際戰士特有的的語氣說道,「我會確保你的軀體得到應有的榮譽。你將被改造為一台戰鬥機僕,你的犧牲將在未來的戰場上繼續為帝國服務。」
這在阿斯塔特看來是至高的恩典,但對李明而言卻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懼。
「不……」他吃力地、從滿是血沫的喉嚨裡擠出幾個音節,「我……覺得我……還能……搶救……一下」
艾力希斯沒有回答。他直接伸手,從自己手臂的動力甲外掛接口上,「咔」地一聲拆下一個自動注射器。管中裝著軍用級別的強效戰鬥興奮劑,那劑量足以讓一頭格羅克斯蠻牛狂奔致死。
他將針頭毫不猶豫地刺入李明尚算完好的頸部動脈,一邊將藥劑盡數推入,一邊壓低身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這東西能瞬間燒光凡人的神經系統。但我賭你不是一般的凡人。它最多能為你續上一兩天的命,用無盡的痛苦換取虛假的活力。現在告訴我,你想回艦船接受治療嗎?」
李明聽完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盡全力,將目光轉向不遠處的小A。
女孩正靜靜地凝視著卡洛斯的屍體,陷入沉思,甚至沒有朝他這邊看上一眼。
一抹苦澀的笑容在李明滿是鮮血的臉上綻開。但他眼中的火焰,卻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回去?回去意味著任務失敗,意味著他之前所有的掙扎與犧牲都將化為一個笑話。
他必須抵達末日炮。那是他唯一的路。
「不能……回去……」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不能……浪費時間。我……還能行。」
話音剛落,強效興奮劑開始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劇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被放大了千百倍,但一股蠻橫的、非人的力量也同時湧了上來,強行壓制住了瀕死的身體。他的臉色奇蹟般地開始好轉,從死灰轉為一種不健康的、狂熱的潮紅。
就在這時,小A似乎結束了沉思,轉身朝他走來。
李明幾乎是本能地提高了聲音,搶在任何人發問前說道:「小A,我沒事。」
小A確實很困惑。
為什麼卡洛斯要殺我?為什麼我會殺了他?為什麼我會說出那些話?為什麼李明……總是想保護我?
最後一個問題,尤其讓她費解。那種不計代價的保護,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當艾力希斯問她是否要看看李明時,她本能地覺得奇怪——我又不是醫生,看他有什麼用?但她還是照做了。因為這似乎符合她當前的身份,一個她自己也說不清源頭,但周圍人都在默認的身份。
她慢慢走向李明,看到他掙扎著站起身的樣子。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一個關鍵點。
在加爾文·杜爾、在艾力希斯、在所有人眼中,她似乎都擁有著完整的過往記憶。他們都以這個前提為基礎,來理解和錨定她的行為。
唯獨李明。
只有李明知道她沒有記憶。也只有李明,在拼命地為她打著掩護。他知道她失去了記憶,而這個真相,在其他人眼中,這似乎有著某種天大的危險。
加爾文·杜爾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小A的反應過於冷靜了,那種漠然甚至勝過了大多數星際戰士新兵。對於多次拯救自己的李明的生死,她也顯得毫不在意。在戰團長看來,這近乎薄情寡義,但眼下這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性格缺陷。
而李明,則顯得過於執著。那種不惜放棄生命也要抵達末日炮的決心,讓他感到一絲怪異。
艾力希斯為何會默許甚至支持這種瘋狂的行動?加爾文無法理解。
就在這時,那個搖搖晃晃的凡人,在興奮劑的驅動下,竟然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便站穩了腳步。他一步步走到加爾文·杜爾面前,抬起那張因痛苦和藥物而扭曲的臉,嘶啞地質問道:
「戰團長大人……就這麼一場突襲,就令我們損失了好幾個人……我們真的能嬴嗎?」
加爾文·杜爾深深地看著李明的眼睛,那裡面有痛苦,有決心,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瘋狂。他平靜地解釋道:
「等鐵之道豎井與星港之間的補給線一布防完畢,以星際戰士為主力的部隊就會跟上。我們,只是比主力先行一步的斥候。」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內心的盤算:如果這個凡人屆時真的有問題,在他這般傷重力竭之際,殺他易如反掌。
短暫的戰後休整只持續了五分鐘。
加爾文·杜爾重新拿回了他的百辟,刀身似乎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全體聽命!」他的聲音如鋼鐵般冰冷而堅定,「繼續向末日炮操作系統推進!」
命令下達,預兆之刃與堅毅之拳號再次啟動引擎,載著這支傷痕累累卻又各懷心思的小隊,向著風暴深處那未知的命運,再次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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