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12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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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本該放下菜品，報上菜名，然後轉身離去，完成一個小二的本職工作。然而，當眼角的餘光掃過那幾張臉時，他的整個世界，連同手中那盤蝦仁，在瞬間凝固。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6dWkDcFDO

八仙桌旁，四雙眼睛，八道目光，齊刷刷地刺在他身上。

完了。

這是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真是流年不利，喝涼水都塞牙。找份工作而已，怎麼就將自己送到仇家面前了？

但他臉上卻絲毫未顯，甚至還努力擠出一個小二應有的、略帶諂媚的微笑。他強迫自己邁開僵硬的雙腿，一步，又一步，朝著那張彷彿審判台的八仙桌走去。

他必須鎮定。

他甚至能聽到倪旭欣等人因極度震驚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他能感覺到葉青那混雜著屈辱與愕然的目光。他看到林婉兒手中的筷子快被她握斷了。

距離越來越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就是現在！

在所有人以為他會將菜餚放下的那一剎那，他沒有絲毫預兆，將整個托盤連同那盤龍井蝦仁朝著倪旭欣的面門甩了過去！

這一下變故突生，倪旭欣雖是高手，卻也沒料到一個小二會突然發難。他下意識地揮袖格擋，蝦仁與醬汁潑灑了他一身。

而李明，藉著這千鈞一髮的間隙，他腰間發力，身體在半空中擰成一個跳水時一般的角度，彈向旁邊的窗戶連回頭看一眼的猶豫都沒有。

「砰！」

木製的窗口被他強悍的肉體撞得粉碎。他就這樣，從二樓的雅間，如一顆投石般，躍入了窗外繁華的夜色之中。

雅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趙山河與林婉兒下意識地便要起身追擊，卻被倪旭欣抬手攔下。

「窮寇莫追。」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茶葉與油漬，神情無比複雜，他還沒想好如何向影月劍解釋的說辭，所以他只能說，「……此地人多眼雜，不宜動手。」

他看著那個被撞出巨大窟窿的窗戶，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眼神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困惑。

影月劍……為何會在此處充當一名酒樓的雜役？

而葉青，自始至終都沒有動。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那個破開的窗洞，晚風吹動著她額前的髮絲，也吹動著她的心頭。

她的腦海裡，還在反覆回放著方才那一幕。

那個男人，那個被整個江湖傳得神乎其神的俠盜影月劍，穿著一身最廉價的粗布短打，用那雙本該握劍的手，端著一盤菜……

怎麼會這樣？

在她心中，影月劍是一個謎。他武功高強，身法詭譎，行事亦正亦邪。他劫富，又將劫來的財物用以濟貧，帶著一種混亂的、不被世俗理解的俠義。他應該是那種嘯傲山林、來去如風的奇人，怎會……怎會落魄到要在酒樓裡為人端茶送水來維持生計？

葉青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葉青，雖不算是修行奇才，但在師父那般隨性甚至可以說是放養的教導下，依舊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夜以繼日地苦修。二十一歲之前便成功築基，放眼整個修真界，也算得上是出類拔萃的資優生。她為此驕傲，也將此視為理所當然。

可現在，她看到了什麼？

一個身懷絕技，能在白帝樓三人的圍攻下從容脫身的高手，竟然還要同時兼顧修行、行俠仗義，以及……在酒樓打工賺錢？

自己，從出生起算是衣食無憂，唯一的任務就是修行。宗門提供了最合適自己的功法，還算不錯的資源，師父雖不靠譜，卻也為她擋下了所有風雨。她心無旁騖，只需走在那條早已被前人鋪就好的康莊大道上即可。

即便如此，她也覺得修行之路艱苦卓絕。

可那個人呢？他一邊要在刀光劍影中搏命，一邊還要為下一頓飯的著落而奔波。他的時間，是如何分配的？他的精力，是如何支撐的？在他練習那神出鬼沒的劍法時，是否還要想著明日的工錢夠不夠付房租？

一股強烈的、無可名狀的愧疚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葉青忽然覺得，自己追捕影月劍的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所堅持的正義，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的蒼白，如此的……何不食肉糜。

思緒如潮水般退去，將她帶回了多年前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午後。

那時的她，比現在更加鋒芒畢露，也更加的……黑白分明。

她的世界，是由無數個正確與不正確構成的。

這種執念，源於她的師父，解無塵。

師父的洞府，永遠是亂糟糟的。珍貴的劍譜被隨手扔在床腳，與幾本花花綠綠的坊間話本堆在一起；煉器的材料與吃剩的果核混雜，分不清彼此；牆上掛著的劍，劍鞘卻不知丟到了哪個角落。

於是，從她記事起，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跟在師父身後，替他整理一切。

「師父，劍在劍鞘裡，才是正確的。」

「師父，功法要放在書架上，才是正確的。」

「師父，煉器和吃飯的東西要分開，這才是正確的！」

萬事萬物，都應當在它們「正確」的位置上。正就是正，邪就是邪；好人就該有好報，壞人就必須受到懲罰。

然而，師父對她的這種執念，卻總是不置可否。他傳道授業時，也總像個謎語人。

「青兒，路，只能自己走，旁人點不透，也點不得。」

但那時的她不懂。

直到她接了宗門任務，好幾次下山，去追捕一些惡名昭彰的邪修，雖然危險，但到底是有驚無險。

從自從她到了雲府那天起，葉青就變了。

心中那份對正確的執著，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她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她追捕影月劍，究竟是維護正義，還是僅僅在扮演一個強者，去審判另一個在她看來不正確的人？

而今天，影月劍以另一種姿態出現在她面前時，這個問號，被無限放大了。

一個為了生存而掙扎的人，他的行為，還能用單純的善惡來定義嗎？

「青兒？青兒？妳沒事吧？」

倪旭欣溫和的聲音將葉青從深不見底的回憶中拉了回來。她抬起頭，看到師兄師姐關切的目光，勉強搖了搖頭。

「我沒事……只是……有些震驚。」

她的心中五味雜陳，那份對影月劍的敵意，不知不覺間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羞愧、同情、困惑……還有一絲絲……

等等！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混亂的腦海，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不對啊！就算他身世坎坷，生活艱難，值得同情……

……這也不是他能夠強吻自己的理由啊！

這個遲來的認知，讓她那因思辨而變得蒼白的臉頰，騰地一下又紅了起來。

是啊！自己在這裡同情他個什麼勁？管他什麼俠盜，什麼雜役，他就是個佔了自己天大便宜的登徒子！

葉青的銀牙暗暗咬緊。

雖然……如果他不那樣做的話，當時那種情況下，好像也確實逃不掉了……

一個理性的聲音在她心底弱弱地辯解了一句。

但那也不行！絕對不行！

她立刻將那個聲音掐滅。

一時間，葉青的心中，展開了一場天人交戰。她一方面覺得此人罪無可赦，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他被倪旭欣他們抓住。

一個需要靠在酒樓打工來維持生計的俠盜，若真的被抓進了白帝樓，那等待他的，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她不敢想。

深吸一口氣，葉青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用一種盡量平靜的語氣，向還在思索的倪旭欣問道：

「倪師兄……你們……為什麼一定要抓捕影月劍？」

倪旭欣從呆滯中回過神來，他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被弄髒的衣襟，緩緩說道：「葉妹妹有所不知。我們追捕他，並非是要加害於他。」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一絲欣賞與惋惜。

「此人劍法奇詭，卻又處處透著一股野路子的灑脫。更難得的是，據我們查探，他雖行事不羈，卻專挑那些為富不仁者下手，頗有古時俠盜之風。本來……我們是打算尋到他之後，請他到白帝樓交流一番劍術心得。如果可以，白帝樓甚至願意給他一個外部執事的位置，同時擔負起他之前造成的那些『過錯』。畢竟，此等心懷天下的俠盜，世間少有……」

倪旭欣的話還沒說完，一旁的林婉兒便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只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吐槽道：

「心懷天下的口水怪吧。」

葉青聽到這句話，嘴角不由得一抽。

她暗自嘆了口氣，心中一個念頭油然而生：

如果……如果我告訴大師兄，我被那個他口中『心懷天下的俠盜』給強吻了……

他還會這樣想嗎？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h0cjnE0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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