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11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上)

柳青蓮幾乎一夜未眠。

當他帶著一身疲憊回來，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句「累了」，便和衣躺下時，她便知道，再問也問不出所以然。

正在她思緒紛飛之際，一股霸道的香氣，從樓下廚房的方向頑強地鑽了上來，強行闖入了這份清晨的靜謐。

那不是客棧廚房應有的味道。

這股香氣，蠻橫地勾動著凡人最原始的食慾。

柳青蓮的眉頭蹙起。循著聲音與香氣的源頭，走下樓梯。

客棧大堂空無一人，櫃檯後的掌櫃還在打著瞌睡。而那香氣的源頭，正是從半掩的廚房門後傳來。

她猶豫了片刻，蓮步輕移，悄然走到門邊，從門縫向內望去。

廚房內，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她忙碌著。

是李明。

他不知何時換下了一身夜行衣，此刻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一手握著鍋鏟，在鐵鍋中靈活地翻炒著什麼，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動作嫻熟，姿態專注，彷彿眼前這方小小的灶台，便是他的整個世界。

柳青蓮看得有些怔忪。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李明。不是那個平日裡帶著幾分茫然、偶爾有些脫線的尋常青年。

就在這時，李明像是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關了火，將鍋中的東西盛入早已備好的盤中。

他長舒了一口氣，轉過身，恰好對上了門縫後柳青蓮那雙清冷而困惑的眼眸。

四目相對，空氣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

「呃……妳醒了？」李明撓了撓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端起手中的盤子和另一碗粥，朝她走來，「早啊。」

柳青蓮默不作聲地讓開了門，看著他將兩份精緻的早餐端到大堂的一張桌子上。一份是金黃油亮的煎蛋捲；一份是熬得米粒開花的肉糜粥。

她心中那份由昨夜延續至今的古怪感覺愈發強烈。

「你……」她終於開口，聲音還帶著清晨的沙啞。

「哦，這個啊。」李明不等她問完，便主動解釋起來，語氣理所當然，「這客棧廚子的手藝實在太差了。身為一個有追求的美食獵人，我實在忍不了。正好，昨晚我只是出去弄點吃的，順手……嗯，順手弄了點新鮮的食材回來。」

明隱約感覺到，從昨晚到現在，兩人之間的氣氛一直有些古怪，但他又說不上來哪裡怪。他只能歸結為，或許是自己昨夜不告而別，讓她有些不高興了，於是先行解釋一下。

柳青蓮沉默了。

美食獵人……這又是個她從未聽過的稱謂。

她回想起昨天傍晚，李明吃著客棧飯菜時那副難以下嚥的模樣，當時她只覺得是他這個人過於挑剔。

現在想來，與眼前這份早餐一對比，客棧的食物確實只能用豬食來形容。

那一瞬間，柳青蓮的心中竟升起一絲荒唐的慶幸。

若是她真的將他痛罵一頓，質問他為何要虛偽地演戲，為何要背叛……而他給出的答案卻是「飯太難吃，我出去找宵夜了」，那場面該會是何等的滑稽與尷尬。

自己活了數百年，自看透了人心鬼蜮，卻差點因為一頓飯菜的誤會，將自己變成一個無理取鬧的怨婦。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羞惱。她重新板起了那張清冷的臉，用一貫疏離的語氣，陳述著一個事實：

「我是屍解仙，不用吃東西。」

然而，她沒有說出口的是，成為屍解仙之後，她不僅失去了對食物的需求，也一同失去了味覺。再精緻的佳餚，於她口中，都與嚼蠟無異。

「啊？」李明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恍然大悟道：「對哦！昨天你才說過，妳看我這記性，我給忘了！」

「那正好，不能浪費了。」

李明嘟囔了一句，隨即拉開椅子坐下，在柳青蓮詫異的目光中，以風捲殘雲之勢，將桌上原本為兩個人準備的早餐，乾乾淨淨地全部掃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他吃得極其香甜，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滿足與陶醉，彷彿這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柳青蓮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她預想過許多種可能。他或許會遺憾地勸她「多少嚐一點」，或許會小心翼翼地將食物收走，或許會流露出惋惜或同情的神色。這些反應，都在她的預料之內，也都會讓她感到不適。

因為那樣的反應才是「正常」。

可李明沒有。

他……沒有將自己當作是一個異常的存在。

他甚至……很可能都沒有將自己當作一個女人來看待。

「嗝……」李明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用紙巾擦了擦嘴，抬頭看到柳青蓮還站在原地，神情複雜地看著自己，不由得問道：「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柳青蓮緩緩搖了搖頭，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這是數日以來，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主動與他同桌而坐。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溫暖而明亮。

「接下來，你準備做什麼？」柳青蓮的聲音，比之方才，似乎少了一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這個問題，讓李明，瞬間呆住了。

對啊，接下來做什麼？

他來到這個世界，本就沒有任何明確的目的。遇見柳青蓮，與她同行，更像是一連串意外的疊加。他們就像兩葉在大海中漂泊的浮萍，偶然間碰在了一起，卻不知下一波浪潮會將他們推向何方。

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李明才像是下定了決心，有些不確定地開口道：「嗯……要不，先幫妳找找解決左手問題的方法吧？」

他指了指柳青蓮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那隻枯萎、了無生氣的手。

柳青蓮的眼睫輕輕一顫。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讓一隻枯死的屍體復原，是何等的異想天開。這無異於逆轉生死法則，即便是遍尋典籍，也從未聽聞有過先例。

「你知道這有多難？」她輕聲問。

「難不是不去做的借口吧?」李明坦然承認，「有個目標不好嗎?不然跟鹹魚有什麼區別？就算找不到，找找看總沒錯。」

柳青蓮望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沉默了片刻，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那……」她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從這座城開始找線索？」

「咳咳。」李明立刻心虛地咳嗽了兩聲，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吞吞吐吐地說：「這個……恐怕不行。我之前在青嵐城裡，不小心……惹了點事。」

現在想來，城主府的通緝令，恐怕早就貼滿大街小巷，甚至昨夜都有跑兵跑到這裡追捕自己這個影月劍了。

「所以，我不方便拋頭露面。」李明總結道。

他又看了一眼對面的柳青蓮。她一身白衣，容貌絕世，氣質清冷如月宮仙子，即便刻意收斂，也依然是鶴立雞群，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而妳……」李明斟酌著用詞，「又太過顯眼，實在不合適做這種打探消息的事情。」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一個是見不得光的「通緝犯」，一個是亮得像黑夜裡螢火蟲的絕世美人。這樣的組合，想在城裡自由行動，簡直是癡人說夢。

「所以，我們唯一能得出的結論是……」李明攤了攤手。

「潛伏下來，等風頭過去。」柳青蓮接過了他的話。

現在，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但是。

當天晚些時候，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擺在了李明面前。

他們住在客棧，需要付房錢。柳青蓮是「屍解仙」，不食人間煙火，人間的銀錢本就沒有多少。而李明的更是身無分文。

總不能一直讓柳青蓮用她那點可憐的私藏來支付開銷吧？讓一個仙子養著，這算什麼？吃軟飯嗎？

李明搖了搖頭，他身為一個穿越者，雖然沒什麼大志向，但這點骨氣還是有的。

必須想辦法賺錢。

可他一個黑戶，無門無派，身無長技……不對，他有。

李明的腦海中，靈光一閃。

李明知道這悅來客棧的菜品，明顯出了問題。

要嘛是主廚累了，要嘛……就是後廚缺人手了。

李明嘴角一勾，站起身，對房內的柳青蓮說了句：「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便徑直下了樓。

正如他所料，悅來客棧的後廚，此刻正亂成一團。

悅來客棧生意太好，一個負責切配的幫廚今天早上又不慎切傷了手，告假回家了。一時間，人手短缺，幾個大廚忙得腳不沾地，出菜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前堂的催菜聲此起彼伏，掌櫃的急得滿頭大汗。

就在這時，李明走進了後廚。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對著滿臉愁容的掌櫃說：「掌櫃的，缺人嗎？我來應聘幫廚，工錢好說，管飯就行。」

掌櫃的正心煩意亂，見一個樣貌普通的年輕人闖進來，本想揮手趕人。可李明接下來的一個動作，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李明只是隨手抄起案板上的一根白蘿蔔和一把菜刀。

剎那間，他的氣質變了。

只見寒光閃爍，刀影翻飛，快得幾乎看不清。一陣密集的「篤篤篤」聲過後，他停下了動作。

案板上，那根白蘿蔔，已經被切成了大小均一的細絲，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

整個後廚，瞬間鴉雀無聲。

雖然李明沒有系統性的學過廚，但作為追求身體掌控度的武者，這點刀工自然不在話下。

所有人都被這一手鬼斧神工般的刀工給鎮住了。這哪裡是幫廚，這刀工，就算當主廚都綽綽有餘了！

「你……被錄用了！」掌櫃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把抓住李明的手，激動地說，「今天就上工！工錢按大廚的給你算！」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悅來客棧迎來了生意最火爆的時段。

李明在後廚如魚得水，切菜、配菜、甚至偶爾還能幫忙炒幾個小菜。他的加入，極大地緩解了後廚的壓力，出菜速度和品質都得到了顯著提升，讓幾個大廚和掌櫃的對他讚不絕口。

「小李，這道龍井蝦仁，二樓天字號房的貴客點的，你給送過去！」主廚將一盤蝦仁遞給李明。

「好嘞！」

李明應了一聲，端起托盤，熟練地穿過後廚，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李明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裡面傳來一個清朗的男子聲音。

李明推門而入，雅間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一張八仙桌旁，圍坐著四個人。

他習慣性地將目光落在菜品上，正準備報上菜名，眼角的餘光卻掃到了客人的臉。

那一瞬間，李明端著托盤的手，猛地一僵。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到了。

坐在桌邊的，正是四張他絕不想在此刻、此地看到的臉孔。

為首之人，溫文爾雅，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正是白帝樓的大師兄，倪旭欣。

他身邊，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壯漢，正悶頭喝茶的趙山河。

另一邊，一個嬌俏的少女是那個被他一口……嗯，一口濃痰擊退的林婉兒。

而最後一人……

那少女一身青色勁裝，容貌俏麗，此刻正蹙著秀眉，臉上帶著一股怎麼也化不開的羞憤與惱怒，似乎誰都欠她錢似的。

正是那個與他「一吻結怨」的葉青！

李明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端著他上班後的第一道菜，站在原地，與那四雙齊刷刷看过来的、充滿了詫異與震驚的目光，直直地對上了。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kbBMdTC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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