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10 夜琉璃

夜，是無聲的告密者。

當房門被極輕地帶上，發出那幾乎微不可聞的咔噠一聲時，原本靜臥在床榻內側的柳青蓮，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沒有睡。

自從化作這不生不死的屍解仙，睡眠便成了離她遠去的一種奢侈。她只是閉著眼，靜靜地調息，同時也感受著不遠處那個男子平穩而溫熱的呼吸。

可現在，燭火熄滅了。

他走了。

躡手躡腳，像個不想驚擾主人的小賊。

柳青蓮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她只是聆聽著他的腳步聲，從房間內，到走廊，一步一步，漸行漸遠。

房間裡，再度恢復了寂靜。

他去做什麼？

柳青蓮的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是這個單純的疑問。

她靜靜地躺著，思緒在黑暗中紛飛。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從一炷香，到一個時辰……窗外的月影，已經悄然偏移了角度。

他還沒有回來。

他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便再也無法遏制。

為什麼？為什麼要不告而別？

答案，彷彿早已寫好，此刻才被殘忍地揭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那隻手，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愈發醜陋、可怖。乾枯、萎縮，皮膚緊緊地包裹著骨骼，指甲泛著死氣沉沉的灰白。

是了。

一定是因為這個。

在之前，在破廟的篝火旁，他第一次看到這隻手時的場景，清晰地在她腦海中回放。

「……只是幾塊爛肉罷了，有很嚴重嗎?」

他當時是這麼說的。語氣溫和，眼神清澈，沒有一絲一毫的厭惡與驚懼。

她信了。

在那一刻，她真的信了。

可現在想來，那一切，原來都只是一場虛偽的表演。

多麼可笑。

一個凡人，怎麼可能對這樣一隻鬼手無動於衷？他當時的鎮定，不過是演技高超罷了。或許是出於某種可笑的憐憫，或許是為了騙取她的信任，他才強忍著內心的噁心與反感，裝出了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他騙了她。

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這幾日相處的點點滴滴，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在她心中反覆切割。

他為她買來的熱粥，他笨拙地為她生起的篝火，甚至是他偶爾流露出的，那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茫然與無措……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虛假的面紗。

原來，他一直在忍耐。忍耐著與一個怪物同行的不適，忍耐著面對她這隻醜陋鬼手的生理性厭惡。

直到今夜，他終於忍無可忍，所以選擇了逃離。

連一句告別都吝於給予，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呵……」

一聲極輕的氣音，從柳青蓮的唇邊溢出。

心，像是被人生生用手捏碎的琉璃，痛得無法呼吸。

她不明白。

她活了太久太久，見過太多的人心險惡，也見過太多的虛情假意。可她依然不明白。

如果厭惡，為什麼不從一開始就直接表現出來？像那些見到她就嚇得屁滾尿流的村民一樣，或是像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卻想將她除之而後快的修士一樣。那樣至少……至少來得坦蕩。

為什麼要演？

這種虛偽的善意，比最露骨的惡意，還要傷人千百倍。

他就那麼喜歡看她像個傻子一樣，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燒紅的烙鐵，灼熱而疼痛。

她不能哭出聲。

哭，是一種示弱。

更何況，他或許根本就沒有走遠。他可能就躲在某個角落，悄悄地觀察著，欣賞著她此刻的狼狽與痛苦。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92EEgCwn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眼淚似乎已經流乾，只剩下眼眶乾澀的疼痛。

柳青蓮緩緩地、僵硬地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沒有點燈，就著清冷的月光，走到那面模糊的銅鏡前。鏡中的人影，面色蒼白如紙，雙眼紅腫，長髮凌亂，哪還有半分往日的清冷孤傲。

她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眼中沒有任何情緒，一片死寂。

然後，她抬起手，用那隻完好無損的右手，極其緩慢地，一絲不苟地整理起自己的儀容。

她將凌亂的髮絲一一撫平，將衣衫的褶皺輕輕抹順。

她要將自己恢復成最初的模樣。那個孤獨的、冷漠的、不需要任何人憐憫與施捨的柳青蓮。

她要讓他知道，即便沒有他，她也一樣能活下去。

不，她本就不需要他。

是他自己，硬要闖進她的世界。現在，他走了，一切只不過是回歸原點罷了。

對，就是這樣。

整理好一切後，柳青蓮沒有再躺下。她走到床沿邊，就在李明先前躺過的位置坐下，背對著房門，身形挺得筆直，如同一尊不會悲傷、不會哭泣的玉石雕像。

她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等待。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

與客棧內壓抑的氛圍截然不同，城郊，空氣中瀰漫著另一種複雜的情緒。

倪旭欣、趙山河，以及小師妹林婉兒，三人臉上都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愧疚與懊惱。

「師兄，我們……是不是太衝動了？」林婉兒小聲地開口，打破了沉默。她一想到先前那場圍攻，以及最後那落敗方式，臉頰就陣陣發燙。

趙山河悶悶地「嗯」了一聲，他這個以勇武著稱的漢子，此刻卻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著頭，摳著自己手上的老繭。

倪旭欣輕嘆了一口氣，緩緩道：「是我之過。我被那影月劍的名頭先入為主，又被他一擊打倒，一時被怒火衝昏了頭腦，忘了師尊的囑託。」

他們此行的目的，從來就不是為了取那影月劍傳人的性命。

傳聞中的影月劍，功法詭譎，劍走偏鋒，在先前的確曾與正道結下過不少樑子。

但也未曾做出為非作歹之事，反倒是劫富濟貧的俠盜。

因此，他們真正的任務，是尋找到這位傳人(他們至今都不知道影月劍到底是他的名號還是他功法的傳承，目前他們認為是後者。)，試探其心性，若對方並非大奸大惡之徒，便好言相勸，邀其上白帝樓一敘。

樓中甚至準備好了說辭，願意為其承擔一部分影月劍的歷史舊怨。

可結果……他們把事情徹底搞砸了。

一場好好的勸進，硬生生被他們演成了一場不死不休的尋仇。

「現在說這些也晚了。」倪旭欣收回思緒，神色恢復了堅定，「當務之急，是必須找到他，將誤會解釋清楚。否則，我白帝樓仗勢欺人、圍殺無辜的名聲一旦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可……他還會信我們嗎？」林婉兒憂心忡忡地問。

這個問題，誰也無法回答。

就在三人沉默之際，一道清脆的腳步聲從不遠處的林間小徑傳來。三人立刻警覺，循聲望去。

月光下，只見一名身穿青色勁裝、身姿矯健的少女，正快步朝這邊走來。她容貌俏麗，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散不開的惱怒與羞憤，彷彿誰欠了她幾百萬靈石一般。

來人正是葉青。

自從被那口……那口「暗器」擊中後，她便一路追蹤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來到了此地。她滿腦子都是那登徒子可惡的嘴臉，以及自己被「強吻」的屈辱畫面。

她要報仇！

雖然……她也沒想好具體該怎麼報仇。殺了他？好像罪不至死。打他一頓？自己又未必打得過。難道……也吻他一口？不行不行，太噁心了！

葉青正糾結著，便看到了官道上的三人，腳步不由得一頓。

倪旭欣見來人並無敵意，且觀其服飾與氣度，他一眼便知，那是有著化神修為，解無塵的子弟，便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禮，態度溫文爾雅：「在下白帝樓倪旭欣，見過姑娘。夜深露重，姑娘行色匆匆，可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在修仙界頗為常見的客套話：「葉姑娘好，請問閣下師尊最近可好？」

葉青本就心煩意亂，被這突如其來的禮節弄得一愣，下意識地回道：「呃……還行，還行。」

她隨即反應過來，皺眉打量著眼前三人：「你們是白帝樓的人？深更半夜在此地做什麼？」

倪旭欣苦笑一聲，坦誠道：「實不相瞞，我等正在尋人。」

「尋人？尋什麼人？」葉青追問。

「尋一個……」倪旭欣有些難以啟齒，「一個身手極高，劍法詭異，但行事……頗為不羈的年輕男子。」

葉青的眼睛倏地一亮：「他是不是樣貌尚可，看起來沒什麼修為，但速度奇快？」

倪旭欣一怔：「姑娘也認識他？」

「何止認識！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葉青一想到那屈辱的一幕，便氣得咬牙切齒。

不共戴天之仇？倪旭欣三人面面相覷。

林婉兒忍不住好奇地問：「姑娘，他……他怎麼得罪你了？」

葉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那種事，她一個黃花大閨女怎麼好意思說出口？

她只能含糊其辭道：「他……他用一種極其歹毒下流的暗器偷襲我！」

此話一出，四人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暗器……」林婉兒細聲細語地開口，她摸了摸自己腫起的半邊臉，想起了自己被「那一招」破壞掉完美一擊，他們都大概猜出一二。

片刻之後，倪旭欣、趙山河、林婉兒三人臉上，同時流露出了一種「原來不止我一個人受害」的複雜表情。

而葉青，則是徹底確認了，那個毀了她清白的登徒子，和眼前這三人追的，絕對是同一個人！

「是他！一定是他！」葉青的聲音都有些顫抖，既是氣的，也是找到同盟的激動，「此獠手段卑劣，無恥至極！我們絕不能放過他！」

倪旭欣看著義憤填膺的葉青，心中那份解釋誤會的念頭，此刻也動搖了幾分。看來這位「影月劍」傳人，當真是不拘一格啊。

不過，眼下多一個幫手總是好的。他當即做出決斷，對葉青鄭重地一抱拳：「既然我等目標一致，不知姑娘可願與我等結伴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正有此意！」葉青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就這樣，一支由被擊敗的師兄、被口水噴的師妹、被羞辱的師弟以及被強吻的少女組成的，成分複雜、目標統一的全新追捕小隊，在青石鎮的郊外，正式結盟。

夜色更深，他們的目光，一同望向了那片沉睡中的小鎮。

---

客棧的房間裡，柳青蓮依舊靜坐著，像一尊融入了黑暗的雕像。

突然，她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她聽到了。

那熟悉的的腳步聲，正在由遠及近，重新走上那吱呀作響的樓梯。

他回來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心中竟湧起一絲荒謬的，連她自己都想嘲笑的……喜悅。

但這絲喜悅，在觸碰到她內心那片冰冷的廢墟時，便瞬間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郁的困惑。

他回來做什麼？

是發現自己還有利用價值？還是……演戲還沒有演完？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身影逆著月光，走了進來。

柳青蓮沒有回頭。

她聽見他關上門，聽見他朝著床邊走來。

然而，當他走近，當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夾雜著塵土與夜風的氣息時，她所有的憤怒與悲傷，最終都凝固成了一句無比清冷，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話語。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你去哪了？」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N3l4Mn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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