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之外,無名山巔。
此地靜謐得只聞松濤與風吟,一壺清茶正冒著嫋嫋白煙,端坐於蒲團之上的兩人,其神識卻早已穿雲破霧,觀照著一場凡塵俗世的紛亂。
其中一人,身著玄色勁裝,正是「影月劍」真身,元嬰修士魏乾元,這等修為就算是寧州五大派都得畢恭畢敬,非到萬不得已都不敢開罪,就算是媲美五大派的白帝樓,其樓主的修為也僅僅是元嬰而已。但此刻這位元嬰修士面色鐵青,雙拳緊握,顯然已是怒火中燒。
他的神識牢牢鎖定著遠方那個正冒用他名號的少年——看著他如何粗鄙地朝對手吐口水,又如何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強吻了那個名為葉青的小師妹。
一幕幕畫面,如尖刺般扎入魏乾元的識海。
「師父!」他終於按捺不住,聲音因極力壓抑的憤怒而微微顫抖,「您看看那小子!他……他簡直是在把『影月劍』三個字踩在腳下蹂躪!我輩俠盜,以義為先,豈能行此等齷齪之事!」
與他相對而坐的,是一位鬚髮皆白、仙風道骨的老者。他便是坐忘道人,解無塵。
面對弟子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解無塵只是悠然地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溫熱的茶湯似乎熨平了他眼角的每一絲皺紋。他甚至發出了一聲輕笑。
「小偷平時都蒙著臉行事,」他慢悠悠地說,「要臉何用?」
一句話,如冷水潑面,魏乾元怒火一滯,卻又被另一股無名之火點燃。他咬緊牙關,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胸口起伏,臉色由青轉紅,最後化為一聲嘆息。
解無塵只是端起茶杯,輕輕笑著。
魏乾元深吸一口氣,怒火轉向了另一個更令他難以忍受的點。
「名聲也就罷了!」他氣道,「可那幾個築基小輩,有眼不識泰山,竟真以為影月劍就這點微末道行!將我堂堂元嬰,視作與他們同階的螻蟻!這教我如何不氣?」
對一位元嬰大修士而言,這無異於是最大的羞辱。
「呵呵。」解無塵的笑意更濃了,他放下茶杯,目光中帶著一絲考校與激將,「這或許是因為你平時都只小打小鬧,有愧你元嬰修為,才先被人誤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悠遠,:「你若是劍指星河劍派那樣的大派,把他們的秘傳心法偷出來,這天下間,誰還敢將影月劍視為築基小輩?」
魏乾元被這突如其來的激將法激得熱血上湧,幾乎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那弟子下次便將師父您的心法偷出來!」
話音剛落,他便有些後悔。這話語氣太衝,對師尊實屬不敬。
誰知解無塵聽了,非但不惱,反而撫著長鬚,開懷大笑起來,笑聲在山巔清越迴盪。
「好啊。」他笑得眯起了眼,「我自己都忘了放哪兒了,你若能找到,那便偷去吧。」
魏乾元想了一下解無塵那雜亂的洞府,不得不接受,單是將功法找出來本身就是一件很有難度的事,更可能發生的是自己花費一番功夫找了出來,師父便會笑嘻嘻的跑出來向自己道謝把「失傳已久」的功法重新找出來。但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僅僅是為了不被輕視?這與他行俠仗義的初衷,又有何關聯?
他看著師父空了的茶杯,默默地站起身,提起案几上的陶壺,恭恭敬敬地為師父續上了一杯滾燙的清茶。
茶水注入杯中,發出「淙淙」的聲響,也洗去了兩人之間最後一絲緊繃的氣氛。
重新坐下後,魏乾元的氣息已然平復。他再次將神識投向遠方,只是這一次,目光中多了幾分凝重與思索。
「那麼……師父,」他語氣轉為嚴肅,「這『屍解仙』……我們究竟要如何處理?」
解無塵沒有直接回答。他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深邃如古井,幽幽地望向雲海深處。
「筑基,筑基……」他輕聲念道,「乾元,你可知,何為筑基?」
魏乾元一愣,不明白師父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修真界最基礎的問題。他思索片刻,給出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答案。
「弟子愚鈍。所謂筑基,便是打下修行之根基,於體內開闢氣海,凝聚靈氣節點,從而能獨立施展更多、更複雜的法訣。」
這番話,是任何一本修行入門典籍上都會記載的定義,代表了整個修真界對此境界的普遍認知。
然而,解無塵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只是表。」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
「真正的筑基,不僅是為修行打下基礎,更是為『自我』打下基礎。是去偽存真,是勘破迷障,最終如這山巔孤松——雲來霧去不改其直,風刀霜劍難移其根。此乃修士一生至關重要之基石,又豈是外人能夠輕易干涉的?」
這番話如洪鐘大呂,他猛地抬頭,望著師父的側臉,眼中滿是震撼。他修行數百年,從未聽過有人能將「筑基」二字,闡述到如此觸及靈魂本質的層次。
解無塵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杯氤氳著熱氣的茶上,語氣淡然地做出了決斷。
「那個小傢伙,正在筑他自己的基。」
「我們這些老一輩,暫且看著吧。」
山巔重歸寂靜,雲霧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只餘下松濤陣陣,茶香裊裊,以及兩道深不可測的目光,繼續作為這場凡塵大戲的旁觀者。
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ddj53IqUP
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8NmENdMF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