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一夜沒睡好。他沒想到自己一句實話實說，竟能引發如此決堤般的情緒。他看著身旁默默前行的柳青蓮，她臉上的淚痕早已拭去，又恢復了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樣。
他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都嚥了回去。李明想了1很多，但又覺得這些話都不妥，雖然他沒想明白是那裡不妥，但總之就是覺得不妥。
於是，他也選擇了沉默。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朝著遠方那座的小城走去。
行至晌午，小鎮終於近在眼前。城門口，幾名穿著制式皮甲的衛兵正有氣無力地倚著牆邊，百無聊賴地盤查著往來的行商走卒。
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景象，卻讓柳青蓮的腳步下意識地一頓。她下意識地拉了拉頭上的面紗，遮住了自己大半的容顏，同時將纏著布條的左手更深地藏入寬大的袖中。
然而，她越是想低調，就越是顯眼。
一個身姿婀娜、白衣勝雪的女子，即便以輕紗遮面，那份超凡脫俗的氣質也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站住！」
果不其然，一名看似頭目的衛兵攔住了他們。他的目光在柳青蓮身上來回掃視，充滿了審慎與懷疑。
「你們兩個，什麼來路？把頭上那玩意兒摘下來！」衛兵的語氣很不客氣，下巴朝柳青蓮的面紗揚了揚，「還有妳這手……」他的視線落在了柳青蓮那隻藏在袖中的左手上，「神神秘秘的，是個逃犯不成？」
柳青蓮的身子瞬間繃緊，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李明心中暗道一聲糟，他能感覺到身旁這位姑奶奶的耐心正在急速消耗，萬一她一言不合動起手來，那麻煩可就大了。
千鈞一髮之際，李明腦中靈光一閃，搶先一步上前，臉上堆起了最憨厚老實的笑容，對著那衛兵連連拱手。
「官爺，官爺您誤會了！這是我家婆娘，從山裡來的，沒見過世面，怕生得很。」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柳青蓮身前，語氣親暱地回頭道，「娘子，別怕，官爺就是問問話。」
「婆娘？」
這稱謂像道天雷，直直劈在柳青蓮的頭頂。她那雙隱在面紗後的鳳眸瞬間瞪得溜圓，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天靈蓋。
婆娘？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下一刻，李明只覺得頭皮一陣劇痛，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扯得向後一個踉蹌。柳青蓮那隻完好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閃電般伸出，死死地揪住了他的一撮頭髮，將他的腦袋向後拉扯。
「臭弟弟，」她咬牙切齒，聲音從齒縫間擠出，冰冷中透著一絲失控的惱怒，「你再開這種玩笑，信不信我把你舌頭拔下來？」
李明疼得齜牙咧嘴，明明自己這麼努力地解圍.......為甚麼受傷的會是自己?
果然，那幾名原本一臉嚴肅的衛兵看到這一幕，全都愣住了。他們面面相覷，臉上那股盤查的厲色，漸漸被一種混雜著愕然與恍然的古怪神情所取代。
一個年輕男子被自家婆娘當眾揪著頭髮教訓，這……這哪裡像是什麼危險的逃犯，分明就是一對姊弟在鬧彆扭嘛！
「咳咳！」那衛兵頭目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揮了揮手，臉上竟帶了幾分忍俊不禁的笑意，「行了行了，看你這小子也長著一副老實相，管好你家這位，別在城裡惹事。」
說罷，他不再多看他們一眼，轉頭去盤查下一個路人。
李明揉著自己發麻的頭皮，側頭對還未鬆手的柳青蓮低聲道：「快鬆手，疼疼疼……」
柳青蓮冷哼一聲，這才像是甩開什麼髒東西一樣甩開了他的頭髮。她一言不發，徑直朝城內走去，那背影，彷彿寫滿了莫挨老娘四個大字。
李明摸了摸鼻子，趕緊跟了上去。
踏入望山鎮，一股久違的、混雜著食物香氣與人聲鼎沸的煙火人間氣，撲面而來。
柳青蓮的腳步再次慢了下來。
她看著街道兩旁林立的店鋪，賣著炊餅的攤販正從熱氣騰騰的蒸籠裡取出白胖的饅頭；成衣鋪的夥計賣力地向路人展示著新到的布料；幾個總角小兒舉著糖葫蘆，追逐嬉鬧著從她身旁跑過，帶起一陣歡快的笑聲。
這一切，對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得可怕。
她靜靜地站著，像一尊精美絕倫卻沒有靈魂的雕像，面紗下的眼眸裡，是無人能懂的懷念與悲哀。
「嘖嘖，長得漂亮，真好。」
李明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打斷了她的沉思。
柳青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周圍不少路過的行人，特別是些年輕男子，都正有意無意地朝她這邊投來驚豔、好奇的目光。即便有面紗遮擋，她那超凡的儀態與身段，依然如黑夜中的螢火，引人注目。
「這不是我自己能選的。」柳青蓮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彷彿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哈？」李明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在他看來，哪個女子不希望自己生得一副好皮囊？追求美麗，難道不是天性嗎？他原以為柳青蓮之前不吃不喝，多少也有點為了保持身形的意思。可此刻，他從她那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語氣中，聽不到一絲一毫的凡爾賽，也沒有故作清高的姿態。
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深沉的厭惡。
李明不明白她的厭惡從何而來，所以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道：「喂，我說，美貌也好，你的左手也好，這不都是你的一部分嗎？好的壞的，都是你。跟自己較勁，有意思嗎？」
這句話像一把沒有鋒刃的鈍刀，不傷人，卻直直地戳中了柳青蓮心中最柔軟、最矛盾的地方。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呆住了。
是啊……跟自己較勁，有意思嗎？
無數個日日夜夜，她憎恨自己的左手，將它視為詛咒的根源，痛苦的烙印。同時，她也憎恨自己的美貌，憎恨這張引來無數覬覦與災禍的臉。
卻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都是你。
良久，柳青蓮緊繃的肩膀緩緩垮了下來。她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滿是無盡的疲憊與蒼涼。
「……你不懂。」她輕聲說。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沒有了冰冷的尖刺，只剩下卸下所有防備後的茫然。
「好好好，我不懂。」李明立刻舉手投降，臉上露出一副女人心，海底針，我放棄思考的無奈表情，結束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兩人漫無目的地在城中閒逛，直到夕陽西下，給整座望山鎮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李明在一處橋頭停下腳步，看著天邊的晚霞，又看了看身旁沉默了一下午的柳青蓮。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彷彿在談論天氣般的、理所當然的語氣，開口問道：
「喂，你有錢嗎？」
柳青蓮聞言，有些疑惑地偏過頭看著他。
只見李明一臉坦然地將自己身上所有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兩手一攤，空空如也，連一枚銅板都沒有。那動作，流暢得像是演練了千百遍。
「如你所見，」他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身無分文。」
柳青蓮：「……」
她靜靜地看著李明那張寫滿了理直氣壯的臉，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緊接著，一個念頭，清晰無比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原來，是個打算吃軟飯的！
與此同時。
望山鎮最氣派的悅來客棧，天字號上房內。
三名身穿統一月白勁裝、衣襟上用銀線繡著一頭昂首嘯天之白虎的修士，正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神情肅穆。
他們三人氣息沉凝，目光銳利，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凌厲的氣勢，與樓下那些散漫的江湖客截然不同。他們是白帝樓的精英弟子，奉命追查一樁要案。
坐在主位上的男子，從懷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古樸羅盤。羅盤的指針並非指向南北，而是在微微顫動後，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指向了客棧之外的某個方向。
「沒錯了。」主位男子聲音低沉，「牽星盤的反應越來越強烈，目標就在這座城裡。」
他身旁一位面容俏麗的女修眉頭微蹙：「師兄，我們追了這麼久，真的確定那個人就是俠盜影月劍嗎？」
「不會有錯。」另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修道，「數月前，西境黑風寨三百餘人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傷口平滑如鏡，劍氣陰寒徹骨，正是影月劍法的特徵。幾天前，青嵐城的賈家人在官府中被一個人狠狠地教訓了一頓，而同城的謝家在當晚也曾被盜賊潛入，路程上推斷也很合理，如果在青嵐城出現的那傢伙就是影月劍，那他接下來就肯定會來到這裡。」
「影月劍，傳聞乃極陰之劍，其傳人向來行事詭秘，雖然行偷雞摸狗之事，但也是劫富濟貧之正義之輩。」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華燈初上的街道，人來人往，一片祥和。
「正因如此，」為首的倪旭欣點頭稱是，「所以我們才更應該讓他的能力用在正道之上，我們白帝樓與影月劍同是劍修，更應互相扶持，精通技藝，才能更好地匡扶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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