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05 遊離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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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那句「要不我們換個地方？」問出口後，自己也覺得有些唐突。

他看著眼前這位美得不似凡人的白衣女子，她現在臉上的是幾分驚訝、幾分無語和一絲不想探究的複雜神情。

「……隨便你。」

良久，柳青蓮才從齒縫中擠出這三個字。她不知道要怎樣回應這種問題。她轉過身，不再看他，逕直朝著森林深處、生機尚存的方向走去。

李明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喂，我叫李明。你呢？」他主動打破沉默。

前方的人影沒有回頭，腳步也未曾停頓。「……柳青蓮。」

「柳青蓮？好名字。」李明由衷讚道，「人如其名，就是……呃，帶了點刺。」

柳青蓮的腳步猛地一頓。她緩緩側過頭，眸光裡卻是一片冰寒：「你若再多說一句廢話，我不保證下一刻你的舌頭還在不在嘴裡。」

「行行行，我不說了。」李明立刻舉手投降。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沉默地走著。

周遭的樹木逐漸恢復了蒼翠，空氣中那股腐敗的氣息也已消散無蹤。

當晨曦刺破天際，他們已經走出了那片詭異的枯林。晨霧讓道路若隱若現，通往未知的遠方。

李明停下腳步，看向身旁的柳青蓮，「我要去前面的雲州城，順路嗎？」

柳青蓮抬頭，望向遠方，她沒有目的地，或者說，天下之大，何處又是她的歸宿？她只是在漫無目的地遊蕩，躲避著人群，也躲避著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或許……有一個人結伴，也沒那麼糟糕？

她想。

這個點頭，開啟了一段註定不凡的同行。

第三天傍晚，李明在溪邊架起火堆，將一隻處理乾淨的野兔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他撕下一隻肥美的兔腿，用乾淨的葉子包好，遞到柳青蓮面前。

「喏，吃點東西吧。這幾天光看你喝水了。」

她撇過頭，用盡可能刻薄的語氣說道：「拿開。我只是看到你的臉之後，有點反胃，吃不下。」

李明聞言，動作一僵。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手裡的兔腿，再看看柳青蓮那副嫌惡至極的表情，腦中迅速閃過了三重截然不同的猜想。

第一重，是修仙者的常識。他記得某些小說的修仙體系，一旦進入築基期，便可辟穀，不再需要依賴五穀雜糧。這位柳姑娘氣質非凡，一看就是個高手，或許早已過了需要進食的階段。

第二重，是來自他穿越前那個世界的經驗。愛美的女孩子，為了保持身材，對食物總是敬而遠之，尤其是這種高熱量的烤肉。瞧她那纖細得彷彿風一吹就倒的身段，說不定正是在刻意節食。嗯，也很合理。

而第三重，則是基於他對毒舌屬性的深刻理解。所謂的「反胃」，恐怕根本就是一種傲嬌式的表達。嘴上說著嫌棄，心裡指不定怎麼想呢。這種口是心非的彆扭勁，還挺可愛的。

「行，妳不吃我吃。妳是仙女，喝露水就飽了。」他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說，「不過話說回來，一直不吃東西，對身體總歸不好。尤其是……」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柳青蓮那隻始終用白色布條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左手上。從相識至今，他從未見過她解開過這布條，無論是取水還是整理衣衫，她都只用右手，左手總是藏在袖中，動作顯得有些僵硬。

聯想到初見時那片枯萎的森林，以及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死氣，一個念頭在李明心中成形。

「柳姑娘，」他忽然放下兔腿，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妳的左手，是受了傷嗎？」

柳青蓮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顫，藏在袖中的左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她沒有回答，只是周身的氣溫彷彿又下降了幾分。

李明卻像是沒感覺到她的抗拒，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以前……學過一些亂七八糟的醫術，專治各種疑難雜症。如果不介意的話，或許我可以幫你看看。無論是什麼傷，總有辦法的。」

柳青蓮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夜深人靜，火堆旁的李明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平穩而悠長。

柳青蓮卻毫無睡意。她抱著雙膝，靜靜地凝視著跳動的火焰，李明白天說過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腦海中迴響。

「或許我可以幫你看看。」

有多久了？有多久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了？

她害怕，一旦李明看到了她左手的真相，看到了那被詛咒的、腐爛的血肉，那份溫暖就會瞬間化為冰冷的利刃，將她刺得體無完膚。那份輕鬆的善意，會立刻變成驚恐與嫌惡。

長痛不如短痛。

與其等到日後情誼漸深，再被他驚恐的眼神所刺傷，不如……就在此刻，在這份溫暖尚未徹底滲透她骨髓之前，親手將其斬斷。

讓他看清自己的真面目，然後，像過去所有人一樣，厭惡地、恐懼地離開。

這樣，雖然會痛，但至少，是她自己選擇的結局。

「膽小鬼。」她在心底嘲笑自己。「連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都會受傷。」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著李明熟睡的側臉。

就是這個人，讓她體會到了久違的「活著」的感覺。

所以，也該由他，來親手終結這場美夢。

距離下一個小城望山鎮，只剩下半日的路程。

入夜，兩人依舊在林中宿營。氣氛卻與往日不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柳青蓮一整天都沉默寡言，連李明慣常的鬥嘴挑釁，她都視若無睹。

李明也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將火堆燒得更旺一些，彷彿想用這火焰，驅散她周身的寒意。

就在李明以為今夜又將在沉默中度過時，柳青蓮忽然開口了。

「李明。」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在寂靜的夜裡如同敲響的警鐘。

「嗯？」李明從假寐中睜開眼。

柳青蓮沒有看他，目光依舊鎖定在眼前的火堆上。她緩緩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般，將自己那隻包裹著布條的左手，伸到了兩人中間的空地上。

「你不是說，能治疑難雜症嗎？」她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幫我……把它解開吧。」

李明他沒有猶豫，也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挪到她身邊。他甚至察覺不到她話中的顫抖。

手指觸碰到那層層纏繞的布條，李明能感覺到布條下那冰冷的、毫無生氣的肌膚。

一圈，兩圈……

隨著布條被緩緩解開，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草藥與腐朽的氣味，開始在空氣中瀰漫。

柳青蓮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緊緊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火光下顫抖，不敢去看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她已經準備好迎接那聲驚恐的尖叫，那厭惡的退縮，那句意料之中的「怪物」。

終於，最後一層布條被揭開。

那隻手，完全暴露在了火光之下。

那根本不是一隻手。

手背上的皮膚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暗紅與黑紫交織的腐肉，上面甚至還附著著點點灰綠色的黴斑。幾根慘白的指骨從爛肉中頑強地戳出，彷彿在做著無聲的控訴。整隻手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枯萎之態，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腐朽與死亡。

這是一隻只會出現在噩夢中的鬼手。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柳青蓮的心，也沉入了谷底。

結束了。她想。

然而，預想中的尖叫與後退並沒有發生。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彷彿凝固了。

就在她幾乎要承受不住這份死寂，準備睜開眼接受審判時，一個帶著幾分困惑的、平淡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只是幾塊爛肉罷了，有很嚴重嗎？」

柳青蓮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李明的臉，他就蹲在她的面前，離得很近。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厭惡，沒有驚駭，甚至沒有同情。

他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她一塊腐爛的皮肉，翻看了一下，又湊近聞了聞，還伸出指節敲了敲她裸露的骨頭。

對李明而言，混沌教徒的血肉比她的惡心多了。

「嗯……沒有感染擴散的跡象，骨頭看起來還算完整，這下至少能確定不會隨著骨頭進入身體去了。你平時都用什麼藥草處理的？手法還挺不錯，至少控制住了惡化。」

他一本正經地分析著，語氣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工匠在評判一件破損的器具。

柳青蓮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對著自己那隻足以嚇瘋任何人的鬼手，從容不迫地望聞問切，彷彿那真的只是幾塊爛肉。

他……不害怕嗎？

他不覺得噁心嗎？

在他眼裡，這難道不是詛咒，不是妖邪的象徵，而僅僅是一個……需要被治療的「傷口」？

更重要的是，難道他感受不到自己手上那流露出，能令所有生靈從本能上抵抗的屍氣嗎?

他只將她，視為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受了傷的「人」。

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塵土裡，也滴在了李明的手背上。

「喂喂！怎麼還哭了？」李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收回手，「很痛嗎？是我弄疼你了？」

柳青蓮用右手飛快地抹去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她拼命地搖著頭，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嗚咽般的抽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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