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07 夜深人靜時

悅來客棧的房間內，柳青蓮早已和衣躺下，背對著房門，呼吸平穩悠長，似已沉沉睡去。李明則盤膝坐在桌邊，雙目緊閉，面色卻不甚好看。

他餓。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沸騰於四肢百骸的飢餓感，正如同無數隻螞蟻般，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傍晚時分，在柳青蓮那混雜著原來你是個小白臉的鄙夷與罷了，算我倒楣的認命眼神中，她終究是拿出了一些石幣，要了一間上房，並點了幾樣客棧的招牌小菜。

然而，那場晚餐，對李明而言簡直是一場酷刑。

那盤所謂的紅燒蹄筋，蹄筋半生不熟，韌得好似在嚼一塊皮筋。那道清炒時蔬，蔬菜蔫頭耷腦，入口滿是油耗氣，就好像在油中浸了一整年似的。至於那碗米飯，更是夾生得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粒米芯的頑固，很明顯在煮的時候加的水明顯不夠。

柳青蓮只是淺嚐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對她而言，食物連果腹之物都稱不上，嚐不出味道的她好壞無甚分別。可這對李明來說，卻是一種近乎生理性的折磨。

他體內那些被稱作美食細胞的東西，此刻正發出震耳欲聾的抗議。它們渴望著能量，更渴望著美味的滋養。劣質的食物對它們而言，不啻於毒藥。李明強行嚥下兩口，胃裡便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頭，險些當場吐出來。

這不是挑食，而是一種生命本能的排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復體內那股焦躁的飢餓感。窗外，月上中天，清冷的輝光灑滿大地，將遠處的山巒勾勒出一道道銀色的剪影。

不能再等了。

再這樣餓下去，別說應付可能找上門的麻煩，他自己恐怕先要餓到虛脫。

李明悄無聲息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床上柳青蓮的背影，對方似乎睡得很沉，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一絲變化。他沒有打擾她，只是拿起掛在牆上的一把柴刀——這是客棧提供的，以備客人不時之需——便轉身推開了房門。

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李明的身形高大健碩，可行動起來卻有著與體型不符的靈巧。他避開了昏昏欲睡的店小二，如青煙般融入了客棧後院的陰影中。

望山鎮的城牆並不高，幾個縱躍，他便已翻身出城，穩穩地落在了城外的荒野上。

夜風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迎面撲來，這讓李明精神為之一振，體內的飢餓感似乎也因這份對即將到來的美食的期待，而轉化為了一股亢奮的動力。

他沒有走遠，只是鑽入了城外不遠處的一片小樹林。在月光下，他的雙眼彷彿能夠看透黑暗，周遭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感知之中。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蟲豸在土裡的蠕動聲，甚至連遠處一隻夜梟掠過天際時翅膀劃破氣流的細微聲響，都無所遁形。

這便是美食細胞賦予他的、超越常人的感官。它們不僅用於品嚐，更用於尋覓。

很快，他鎖定了一個目標。

在一處灌木叢後，一隻肥碩的野兔正警惕地豎著耳朵，啃食著鮮嫩的草根。

李明的身影動了。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步落地輕柔得彷彿踩在棉花上。人與刀，在這一刻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殘影，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瞬間跨越了十幾丈的距離。

寒光一閃。

野兔便身首分離，溫熱的血液灑在了青草之上。

手法乾淨俐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李明拎起兀自溫熱的兔子，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熟練地剝皮、去內臟，然後尋了一條小溪，將兔肉清洗乾淨。

做完這一切，他在一處背風的開闊地架起了火堆。沒有調料，但他憑藉著對食材的直覺，在附近尋了幾種帶有特殊香氣的植物葉片，搗碎後均勻地塗抹在兔肉上。

火焰升騰而起，橘紅色的光芒映照著他專注的臉龐。兔肉在火焰的燒烤下，很快開始滋滋作響，激起一股濃郁得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對李明而言，這不僅僅是為了果腹，更是一場神聖的儀式。他的每一個動作，從火候的控制，到翻轉的角度，都蘊含著一種本能一樣的精準。

……

「師兄，牽星盤的指針……就在前方！」

樹林的另一側，三道月白色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穿行。為首的倪旭欣手持羅盤，看著那根劇烈顫動，死死指向某個方向的指針，眼中精光閃爍。

「好濃的肉香。」他身旁那位身形魁梧的師弟抽了抽鼻子，「這個時辰，還有人在城外烤肉？莫非就是……」

「不會錯的。」隊伍中唯一的女修，容貌俏麗的師妹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傳聞俠盜影月劍向來特立獨行，行事不拘一格。深夜獨自在此，正合他的風格！」

他們正是奉命追查影月劍蹤跡的白帝樓弟子。從西境黑風寨滅門案，到青嵐城賈家被教訓，再到謝家失竊，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神秘的劍術高手。而他們手中的牽星盤，正是用來追蹤那人殘留在賈府的、一縷極其微弱而陰寒的劍氣。

三人加快了腳步，悄無聲息地撥開最後一層灌木。

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瞬間屏住了呼吸。

篝火旁，一個高大得有些不像話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專心致志地擺弄著烤肉。他身形魁梧，肌肉線條隔著粗布衣衫都清晰可見，充滿了一種爆炸性的力量感。

這身形，與青嵐城目擊者描述的那個煞星幾乎一模一樣！

更重要的是，他們能感覺到，那股若有若無的、被牽星盤鎖定的陰寒氣息，其源頭正是此人！

（他們並不知道，那並非什麼劍氣，而是柳青蓮那隻鬼手殘留的氣息，因與李明同行而沾染在了他身上。）

找到了！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都是一陣狂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位傳說中的俠盜，就這樣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尤其是倪旭欣，他不僅是白帝樓的新生代精英，更是一名劍痴。對於影月劍這種傳說中的劍法，他神往已久。如今見到其傳人，一股強烈的戰意與見獵心喜的興奮，瞬間點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走了出去。

幾乎在他們現身的同一瞬間，原本專注於烤肉的李明，動作猛地一滯。

來了！

李明心中警鈴大作。他緩緩轉過身，那張因期待美食而略顯柔和的臉，瞬間變得冷硬。

月光下，三名身穿統一月白勁裝的修士，正呈品字形將他包圍。他們氣息沉凝，目光銳利，手中長劍在月色下泛著寒光。

賈家的報復，來得真快。

李明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在他看來，這三人無疑是賈家或者是云府重金請來的修仙者打手。看這架勢，今日之事，絕無可能善了。

解釋？

跟一群殺氣騰騰的打手解釋什麼？解釋自己不是他們要找的人？這種話說出去，恐怕只會被當成示弱的求饒。

李明的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在了為首的倪旭欣身上。對方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一種……狂熱的戰意？

倪旭欣也在打量著李明。他看到了李明轉身後那張平平無奇的臉，看到了他眼中瞬間升起的警惕與戰意，更看到了他那空無一物的雙手。

不佩劍？難道是他認為自己不配讓他的出劍?

倪旭欣心中的敬佩與興奮更盛。他抱拳躬身，朗聲開口，聲音洪亮：

「在下白帝樓倪旭欣，請影月劍賜教！」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明愣住了。

白帝樓？倪旭欣？

一連串陌生的名詞砸進他的腦子裡，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茫然。這幫人……絕對是找錯人了？自己只是偽裝過一次影月劍罷了，而且也根本沒偷到過任何東西，現在卻要自己背鍋，公平嗎?

他想開口說一句「你們認錯人了」，但話到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他從倪旭欣那狂熱的眼神中讀懂了一件事——對方根本不想聽任何解釋。

對方想要的，只是一場戰鬥。

既然避無可避，多說無益。

「滋滋……」

身後，烤兔肉的香氣越發濃郁，已經達到了最完美的時刻。李明的心在滴血，他今天晚上的宵夜，看來是要泡湯了。

一股怒火，夾雜著被剝奪了美食的憤懣，從李明心底升騰而起。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手中用來翻轉烤肉的樹枝隨手一扔。他雙腿微分，重心下沉，雙臂自然垂於身體兩側，手掌虛張。

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卻在瞬間，讓他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說前一刻他還像個專注於口腹之慾的伙夫，那麼這一刻，他就是一把在戰場上經歷多番嚴峻鍛打的刀。

一柄藏於鞘中，引而未發的絕世兇刀。

倪旭欣的瞳孔驟然一縮。

好強的氣勢！

他甚至感覺不到對方身上有任何真氣或靈力的流動，那完全是一種純粹的、由肉體和精神凝聚而成的壓迫感。雖然沒有持劍在手，但倪旭欣知道，那架勢毋庸置疑地，是屬於劍士的技藝。

「師兄小心！」身後的師弟師妹也感受到了這股壓力，齊齊拔劍出鞘，劍尖直指李明。

倪旭欣臉上的興奮之色卻更加濃烈，他大笑一聲：「好！你們不要出手！不愧是影月劍！看招！」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

一道清亮的劍吟響徹夜空，他手中的長劍化作一道皎潔的月光，帶著一股撕裂空氣的銳嘯，直刺李明胸前要害。

白帝樓劍法——虎嘯穿林！

劍勢迅猛，角度刁鑽，劍鋒之上靈力吞吐，快得讓人幾乎來不及反應。

然而，面對這雷霆一擊，李明卻不閃不避。

就在劍尖即將及體的剎那，他的身體僅僅是往左邊微微一側，險之又險地讓開了劍鋒。與此同時，他的右手如同一條出洞的毒蛇，後發先至，五指併攏成刀，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斬在了倪旭欣持劍的手腕上！

虛刀流——菊！

「噹！」

一聲脆響，倪旭欣只覺手腕一麻，一股巧妙而蠻橫的力道傳來，虎口劇痛，竟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長劍！

長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銀亮的弧線，最終噗的一聲，深深地插在了那隻已經烤得金黃流油的野兔身上。

兔肉被劍氣絞得粉碎，濃郁的香氣戛然而生。

全場，死寂。

倪旭欣和他那兩位師弟師妹，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看到了什麼？

空手……入白刃？

不，那甚至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空手入白刃。沒有格擋，沒有擒拿，僅僅是一記手刀，就如此輕描淡寫地擊落了倪旭欣全力以赴的一劍。那份舉重若輕的從容，簡直匪夷所思！

而李明，也呆住了。

他看著自己被毀掉的晚餐，看著那柄插在兔肉上兀自嗡鳴的長劍。

那是他完美的宵夜啊！是他忍受了整晚飢餓的希望！

就這麼……沒了？

「你……們……」

李明緩緩地抬起頭，一雙眼睛不知何時已經變得一片赤紅，其中燃燒著的，是足以焚盡八荒的、名為「饕餮之怒」的熊熊烈焰。

「……賠我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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