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37 終南論道(中)

李明與莫千機的飯局已近尾聲，莫千機見狀便招來了店家：「結帳。」

莫千機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不問價，不還價，徑直遞了過去，動作乾脆俐落。

望著這一幕，李明心中不禁想起了葉青。那日，僅僅是為了一個錢袋，她便能毫不留情地一腳踩在他的腳背上。

他又想起了柳青蓮。那位清冷如仙的屍解仙，在得知他囊中羞澀後，雖未明言，但那之後好一段時日，投來的目光總是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不滿。

而眼前的莫千機卻對這些身外之物毫不在意。一場酣暢淋漓的切磋之後，她便將他引為同道，一頓飯、一壺酒，請得爽快坦蕩，其中沒有絲毫的施捨或計較，只有江湖兒女相逢的豪氣。

這才是真正的江湖兒女。李明端起酒杯，將最後一滴溫酒飲盡。

武道上的惺惺相惜，遠比世俗的利益糾葛來得純粹。

「多謝莫姑娘款待。」他放下酒杯，真心實意地說道。

莫千機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眸光清亮：「舉手之勞。明日一早，我們便啟程前往終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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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兩人便已踏上了西行的路。

四百里的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但這條路顯然久無人行，崎嶇難辨，唯有撥開荊棘，方能覓得一線前行的可能。

李明憑藉著超凡的體魄，走得還算輕鬆，反倒是莫千機，雖有真氣護體，但終究是女子，半日下來，衣衫已被晨露與汗水浸濕，鬢邊的髮絲緊貼著臉頰，略顯狼狽。

然而，她的眼神卻始終堅定，腳步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李明看在眼裡，不禁更加好奇。究竟是何等樣的傳聞，能讓她如此篤信不疑？

他們跋涉了好幾日，終於在臨近黃昏時分，抵達了目的地。

眼前的終南山，與其說是一座山，不如說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山脈。

夕陽的餘暉為層疊的峰巒鍍上了一層金邊，雲霧如同一條條白色的綢帶，纏繞於山腰之間，聚散離合，變幻莫測。

「好一處人間仙境。」李明由衷讚歎。

莫千機環顧四周，根據她腦海中系統的提示，坐忘道人的洞府便在這附近。可放眼望去，除了奇石古松，便是懸崖峭壁，哪有半分人煙的跡象？

兩人沿著一條蜿蜒的山脊又走了一段路，只聽崖下水聲潺潺，一道清澈的溪流從石縫中湧出，沿著山勢流淌而下，旁邊垂掛著大片的青色藤蔓。

「看來我們是撲空了。」李明攤了攤手，此情此景，確是絕美的風景，卻絕非宜居之地。

莫千機的臉上也閃過一絲失望。然而就在此刻，她腦海中的機械音再次響起：

【目標地點已到達。請穿越水濂，進入洞府。】

她的眼神瞬間一亮，毫不猶豫地轉身，徑直朝那片掛著水珠的青藤與潺潺流淌的溪瀑走去。

「喂！妳做什麼？」李明見狀一驚，連忙跟上，「那後面是石壁，妳想學古猿人穿……」

話音未落，便見莫千機的身影輕盈地穿過了那看似厚實的藤蔓與水流，消失不見。

李明愣在原地，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跟著一頭鑽了進去。

穿過清涼的水幕與藤蔓的剎那，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寬敞的石洞出現在面前，洞頂鑲嵌著幾顆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將洞內照得亮如白晝。

然而，洞內的景象卻讓李明和莫千機雙雙愕然。

這裡不像是一位化神期高人的清修洞府，反倒像是一個被強盜洗劫了數十次的廢品回收站。

地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泛黃的功法書卷與竹簡胡亂地散落一地，有些甚至被當成了桌腳墊；煉丹用的藥爐翻倒在地，黑色的藥渣灑得到處都是……所有物品都以一種挑戰人類認知極限的方式雜亂無章地堆砌在一起，幾乎沒有可以下腳的地方。

「這……就是坐忘道人的洞府？」莫千機的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李明則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堆不知名的骨頭，皺眉道：「坐著坐著把事情忘了……看來不是玩笑話，這位道長怕是連自己家在哪都忘了吧。」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洞府的深處悠悠傳來：

「是清風和明月回來了嗎？為師正忙著參悟大道，沒空搭理你們。對了，為師那本《太上忘情錄》不知被我隨手放在何處了，你們去幫我找找，就在……嗯，就在那堆書卷裡，應該是。」

李明聽到這聲音，眉頭一挑，只覺得有幾分莫名的耳熟，似乎在哪裡聽過。

莫千機則是精神一振，高人果然在！

她立刻應道：「前輩，我們這就為您尋找！」

說罷，她便準備一頭扎進那書山裡。然而，她剛要動身，腦海中的系統再次發出指示：

【任務目標已鎖定。位於你左前方三步，一隻破舊丹爐之下。】

莫千機一愣，隨即依言上前，輕輕挪開那隻滿是藥垢的丹爐，果然在下面發現了一本用青色絲綢包裹的古籍，封面上寫著《太上忘情錄》五個大字。

「前輩，找到了！」她舉起書冊，朝洞穴深處喊道。

洞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似乎那聲音的主人也對這效率感到意外。

過了半晌，那蒼老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自然的倉促：「哦？找到了啊……甚好，甚好。不過……咳，為師方才靈光一閃，又有一樁要事待辦，急需《九轉還魂丹》的丹方，你們再幫為師找找，丹方應該是夾在哪本醫書裡了。」

莫千機不疑有他，正欲再度開口應下，系統提示音又一次準時響起。她依循指示，從一堆破舊的道袍底下，抽出了一張泛黃的丹方。

「前輩，丹方也找到了！」

洞內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甚好。那個……為師的追風劍似乎也不見了，那可是我年輕時的佩劍，你們……」

「前輩，是在那邊牆角嗎？」莫千機已經懶得等系統提示了，直接指向一堆雜物中露出的劍柄。

「……」

蒼老的聲音徹底沒了動靜，彷彿真的坐忘了。

看著莫千機手持書卷和丹方，一臉我還能繼續找的興奮表情，李明終於忍不住了。他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咳。」

莫千機回過頭，不解地看著他。

李明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滿地的狼藉，然後又指了指洞穴深處，「莫姑娘，妳有沒有發現，只要這個山洞一天不整理乾淨，這位坐忘道人，就永遠都會有事要忙，永遠都會需要我們幫忙找東西？」

莫千機聞言，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她看著手中的秘籍和丹方，又看了看周圍堆積如山的雜物，頓時覺得這太合理了。

「我們……被當成免費來打掃洞府的苦力了？」

李明看了她一眼，然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想通了關節的莫千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何曾受過這等算計？但轉念一想，對方畢竟是傳說中的化神期高人，用這種方式考驗後輩，似乎……也說得過去？

無論如何，事已至此，兩人對視一眼，一場轟轟烈烈的洞府大掃除就此展開。

起初，他們還有些束手束腳，生怕弄壞了這位高人的什麼寶貝。

但當他們發現在一隻精美的玉盒裡發現了半塊啃過的燒餅之後，兩人徹底放開了手腳。

李明將垃圾和廢品清掃出洞，莫千機則將所有的書籍、卷軸、丹方、法器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石架上。

時間在勞作中悄然流逝，洞外的天色由黃昏轉為深藍，再由深藍轉為漆黑。

洞內的夜明珠散發著恒久的光芒，照亮了兩人忙碌的身影。

又過了不知多久，當李明將最後一塊地面的青苔擦拭乾淨，當莫千機將最後一卷竹簡擺上書架時，整個洞府的面貌已是煥然一新。

原本雜亂無章的空間，此刻變得井然有序，窗明几淨——如果石洞有窗的話。

就在此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洞穴深處傳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望去。

只見一位身穿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鶴髮童顏的老者，背著手，慢悠悠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煥然一新的洞府，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滿意之色，隨後清了清嗓子，用那蒼老而熟悉的聲音說道：

「嗯，不錯。為師……咳，老夫恰好參悟完畢，總算是有空了。」

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李明的瞳孔一縮。

這張臉，他認得！

這位故作高深、把他們當成免費勞工使喚「坐忘道人，赫然便是葉青的師博——解無塵！

李明心中百感交集，有他鄉遇故知的驚喜，也有被戲耍的哭笑不得。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朝著解無塵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在整理的過程中，他發現了一柄通體漆黑的寶劍。

此劍無鞘，無論放在兵器架的哪個位置，都顯得格格不入，透著一股孤傲的殺氣。

此刻，他雙手將這柄黑劍捧起，走到解無塵面前，垂首問道：「晚輩在整理洞府時，唯有此劍，遍尋不獲其鞘。敢問前輩，這柄劍，該放於何處？」

解無塵的目光落在黑劍之上，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兩根手指，從李明手中拈起了那柄寶劍。

接著，他手腕輕輕一抖，隨手將劍向著遠處的石壁拋了過去。

「咻——」

黑色的劍光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插入了遠處石壁一條不起眼的縫隙中。只聽「鏘」的一聲輕響，劍身與石壁嚴絲合縫，彷彿那條石縫本就是為它量身打造的劍鞘，天生一對。

整個洞府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那柄劍的嗡鳴還在空氣中回蕩。

解無塵做完這一切，才緩緩轉過身，看向仍處於震撼中的李明，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反問道：

「為何你會覺得，寶劍就一定得放到劍鞘內呢？」

李明他下意識地撓了撓頭，腦海中瞬間閃過了讀過的那些哲學理論，薩特那句存在先於本質，在此刻竟顯得無比應景。

他試圖用這個世界的邏輯來組織語言，回應道：「劍被鍛造出來，劍鞘被製作出來，劍鞘的存在意義，不就是為了承裝寶劍，保護它、約束它嗎？若非如此，劍鞘還能用來做什麼呢？」

解無塵聽後，笑了起來，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他轉過身，不再看那柄劍，而是用手指了指洞外的天地。

透過洞口，可以看到夜色下被月光照亮的溪流與青藤。

「你看那溪流，它沒有河岸的束縛，卻能順應山勢，自成流向，匯入江海；你看那青藤，它沒有藤架的支撐，卻能攀附岩壁，向光而生，蔥鬱成林。」

他的聲音變得悠遠而深邃，彷彿與洞外的夜色融為一體。

「劍鞘若無劍，便當真無用了嗎？它或許可以成為一件擺設，一截木料，甚至化為塵土，歸於自然。人若無了宗門的規矩、世俗的法度、道德的規範，便真的無道可循了嗎？

你說，這刀，又何須拘於一鞘？。」

莫千機腦袋一歪，心中暗想這老人真莫不是真的老年痴呆，錯把劍當作刀了?

李明的瞳孔一縮，心頭一震，掌頭一緊。他說的不是劍，而是刀——這分明在說他的虛刀流。

話音落下，解無塵不再言語，坐了在他們剛整理好的椅子上伸了個懶腰。

洞府內外，一片寂靜。唯有洞外的溪水，仍在不知疲倦地，無岸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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