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剩下的冬天相對平靜地度過了。
紐約郊區一座穀倉失火的消息上了新聞,等到消防人員終於趕到現場撲滅火勢時已經太遲。鑑識人員勉強從現場殘餘的焦炭辨識出四名男子的屍體,以及還原出一個非常詭異的、彷彿邪教般的死亡現場——其中一名男子被綁在木樁上,剩下三人跪在他腳邊,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
或是懺悔。
一下失去四名鐵衛成員的維克多簡直快氣瘋,指揮官命黑帝恩做出一份調查報告,他刻意奔波了幾天,然後下了「不知名巫師對鐵衛行報復」的結論,草草以懸案結案。
沒有人懷疑到他身上,畢竟所有證據都燒得一乾二淨,而他們幾個當初計畫綁架哈賽爾蒂時果然也是出於個人的私心,因此沒有走漏半點風聲。
這件事就暫時這麼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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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帝恩信步走進「祕法咖啡」,他的靴子在木質地板上發出輕響。
這是他這個禮拜以來第一次見到克拉拉。
黑帝恩這段期間忙著和其他女巫獵人爭奪鐵衛中尉的位置,畢竟達里斯死了,這個位置總要有接班人,而他確信自己也離奪取組織更進一步。這一切甚至還要感謝哈賽爾蒂給了他一個除掉對方的好機會。
克拉拉站在櫃台後,金髮女巫的笑容點亮了整個房間。但真正吸引他的注意力的不是對方的皓齒,而是她頸上的項鍊——那是一顆水滴形狀的碩大璀璨藍寶石,以一條細緻的銀鍊懸吊在克拉拉的鎖骨下方。
「有人今天打扮得很華麗噢。」黑帝恩趴在櫃台上,朝克拉拉咧嘴。這不是廚房女巫平時習慣的甜美風格,更像是他所認識的某個浮誇的死亡女巫。
克拉拉伸手撫摸項鍊,害羞地低頭微笑,「這是薩爾維娜送我的生日禮物。」藍色寶石襯得女巫的湛藍眼眸更明亮,「很漂亮,對吧?」
黑帝恩揚起眉毛,「還不賴。」
這不是哈賽爾蒂慣戴的家族紅寶石,看來這是她特地為克拉拉準備的驚喜。
一名顧客站在收銀機前探頭,克拉拉見狀連忙走過去接待她,但她的腳步晃了一下,一手緊抓住台面穩定身形。
黑帝恩站直身子,「你沒事吧?」他臉上的嘻笑瞬間消逝。
「只是一個小感冒,別擔心。」克拉拉不在乎地揮手,「但如果某人願意多在咖啡廳裡幫忙的話,我就不會整天忙進忙出啦!」她投給他一個戲謔的笑容,但她的聲音沒了平時的活力。
黑帝恩這才注意到金髮女巫的臉色有多蒼白,她眼下有著深色的陰影,就算還是春寒料峭的天氣,她的額角卻出了一層薄汗。
克拉拉只向前邁了一步,然後沒有一絲警告的,她倒下了。
「克拉拉!」黑帝恩驚呼,一霎就來到了櫃檯後方,她的體重在他手中輕得嚇人,克拉拉的頭歪在他的肩膀上,已經失去了意識。
黑帝恩的心臟在肋骨底下狂跳,他迅速抱著克拉拉上到閣樓。當他把門一腳踢開時,死亡女巫從書裡抬起頭,她的目光掃過眼前的場景,登時從厭煩變得銳利。
「她為什麼戴著那條被詛咒的項鍊?」哈賽爾蒂開口,拄著手杖起身。
黑帝恩愣在原地,「這是你給她的項鍊。」
哈賽爾蒂的視線冷了下來,嘴唇抿成一條不悅的直線,「很顯然不是。」她不耐煩地把手揮向他的臥室。
「把她放下來,讓我看看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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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帝恩將克拉拉輕輕放在自己的雙人床上,哈賽爾蒂坐在床沿。克拉拉緩慢地甦醒了,她的眼睫顫動著,「這是……怎麼回事?」
「你暈倒了。」黑帝恩擔憂地開口。
與此同時,哈賽爾蒂單刀直入地詢問:「你從哪裡拿到這條項鍊的?」
「這是你給我的。」克拉拉的眼裡充滿疑惑。她的臉上是一片不正常的潮紅,她在發燒。
「顯然不是。」哈賽爾蒂抓住克拉拉無意識地伸向項鍊的手,聲音尖銳,「別再碰它了,這條項鍊正在殺死你。」
克拉拉的眼睛瞪大了,黑帝恩轉向她,焦急道:「什麼意思?」
「我能感受到這條項鍊的暗黑力量。」哈賽爾蒂嚴肅地開口:「別動,我得在它完全消耗掉你的生命之前,把它摘下來。」
死亡女巫低聲施展保護咒,她戴著黑色蕾絲薄手套的指尖發出微弱的光芒,然後她將手伸向克拉拉頸間的項鍊。當她的手碰到銀鍊時,一瞬間強烈的光亮爆發,哈賽爾蒂像是觸電一般,往後彈開。
「噢!」克拉拉小聲呼痛,哈賽爾蒂擰著眉頭甩了下發疼的手,透過連結,黑帝恩感覺自己的指尖被灼傷。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黑帝恩最終忍不住沉默地開口,他不敢看克拉拉,「如果你拿不下來項鍊,會發生什麼事?」
「我不會失敗,埃蒙。」哈賽爾蒂站起身,她的紅眸閃爍著固執的光彩,「去做你該做的事,我需要一點時間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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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帝恩不確定所謂「他該做的事」包括什麼,於是他打電話給克拉拉的老公叫他立刻帶著項鍊的包裝盒滾過來,以及下樓去安排咖啡廳的員工關店。
他回到公寓裡時,正看見哈賽爾蒂對著一面鏡子講話。
「被詛咒的項鍊?」辛克萊的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什麼東西?讓我看看。」
黑帝恩走過去接過鏡子,將鏡面朝向躺在床上昏睡的克拉拉,在藍寶石項鍊的周遭,克拉拉白皙皮膚底下的血管變成令人心驚的黑色。
鏡子裡映出的古董店老闆沉默了,他悻悻然地開口:「『情人之淚』,我以為這該死的物件老早被摧毀了。」黑帝恩的眼角瞥見死亡女巫頓住了,「這詛咒可不好對付,就我所知,這幾百年來,還沒聽說有人能破解的。」
黑帝恩感覺有些反胃,哈賽爾蒂從他手裡奪過鏡子,她的聲音是刻意的平靜,「謝謝你,辛克萊,這是很有用的資訊。」
「我真不是想潑你冷水。」老人嘆氣,「我跟米菈會找找這邊有沒有任何有用的線索,我們再連絡。」在鏡面恢復正常之前,辛克萊的聲音飄了出來:
「小心點,哈賽爾蒂ㄚ頭。」
黑帝恩看著哈賽爾蒂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和一隻羽毛筆,焦慮在他的胸口膨脹,堵住他的氣管。如果辛克萊說的是真的,那麼——
「你做了什麼?」公寓的門被猛地摔開,萊桑德衝了進來,他對妻子的擔憂使他像頭失控的野獸。萊桑德的視線落在床上渾身癱軟的克拉拉身上,過度的憂心變成了滔天怒火,他轉向哈賽爾蒂,「你對克拉拉做了什麼?」
黑帝恩立刻站了起來,下一秒他就擋在死亡女巫身前,「萊桑德。」他語帶警告,「哈賽爾蒂是來幫忙的。」
「幫忙?」萊桑德的嗓音宛如宏鐘,他舉起手裡攢緊得變形的禮物盒,「你稱這為幫忙?」
「獵巫者。」哈賽爾蒂站了起來,她的稱呼彷彿打了已經離開鐵衛的萊桑德一記耳光,「如果你願意動腦,就會知道現在我是這裡唯一有用的人。」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萊桑德啐道:「誰知道你還會動什麼手腳?」他上前一步,「我要帶克拉拉走。」
「不。」哈賽爾蒂冷冷地開口。
「否則呢?」萊桑德高大的身影壟罩住哈賽爾蒂,深色獨眸燃燒著無名火,「女巫,你可以試著阻止我,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夠了!」黑帝恩大喊,他伸出一手把萊桑德往後推開,「我說夠了!」他看著好友眼裡不可置信的失望,「項鍊不是她送的,天殺的!」
「那你要怎麼解釋這個?」
黑帝恩單手接住萊桑德用力扔來的禮物盒,那是一個很精緻的黑色緞帶禮盒,裡面鋪上天鵝絨,還有一張象牙色的紙卡,上頭用漂亮的花體字寫著:
「獻給你。」
署名是「S‧H」——薩爾維娜‧哈賽爾蒂。
這個禮物簡直尖叫著出自哈賽爾蒂的手筆。
「任何人都能夠以我的名義送出這個禮物。」死亡女巫冷淡地開口:「重要的是我們現在要怎麼做。」她的眼眸冷如冰霜,「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非要在這裡大呼小叫,那你留下來對我毫無用處。」
多年來的經驗讓黑帝恩及時擋住衝過來的萊桑德,對方琥珀色的眼裡燃燒著能殺人的光芒,「你他媽的說什——」
哈賽爾蒂遞出她剛剛寫好的、墨水未乾的紙張,「這是能減緩詛咒擴散速度的藥水,我相信克拉拉的花園裡有這些材料,去找到這些草藥。」
「我不聽從你的指揮,女巫。」萊桑德危險地瞇起眼睛。
黑帝恩接過女巫指尖的羊皮紙,他把單子塞進萊桑德的掌心,「相信我,萊桑德,如果你不相信她的話。」他朝好友點頭,語氣肯定,「克拉拉會沒事的,但你現在必須得調出這個藥水,她沒有太多時間了。」
萊桑德的銳利眼神在他臉上搜尋著什麼,他們對峙了一會,對方終於敗下陣來,萊桑德咬了咬牙,「行吧。我相信你。」
黑帝恩把手搭在對方耷拉的肩膀上,「克拉拉會沒事的,我保證。」他點頭,「去吧,我會守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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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們接下來該做什麼?」黑帝恩看著萊桑德大步走出門,轉向哈賽爾蒂。
死亡女巫是如此鎮定,光是她的存在就讓他幾乎要感到自信了,黑帝恩此刻是無比慶幸女巫站在他這邊。
「準備克拉拉的葬禮,如果你願意的話。」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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